第3章

隻能隱約看見“高粱”二字。

他抬頭,月亮像被鹽堿浸過的鋁片,泛著冷光。

阿禾躡手躡腳地推開柴門,懷裡抱著琴。

老葛猛地起身,一把奪過琴,高高舉起——“砰!”

琴砸在地上,木屑四濺,一根斷絃彈起,像一條銀蛇,狠狠劃過阿禾右臉,血線瞬間綻開。

阿禾撲過去,卻隻抓住一根斷揹帶。

老葛又一腳踹在她胸口,她像破麻袋一樣摔進柴房,門“咣噹”落鎖。

柴房裡堆滿陳年的麥秸和紅薯秧,潮氣與黴味交織。

阿禾抱膝坐在門後,聽見雨點砸瓦,像無數細小的拳頭。

她摸到臉,血已半凝,黏黏的。

她又摸到口袋,磁帶還在,塑料殼被體溫捂得微熱。

她把它貼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讓那顆心臟繼續跳動。

窗外,五月的風捲著麥芒,刮過她的臉,生疼。

她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聲音,卻有一滴淚砸在斷絃上,發出極輕的“叮”。

第二章 斷絃與磁帶五月十三的淩晨,空氣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濕布,黏在人的皮膚上。

月亮隻剩一彎削薄的銀鉤,掛在天邊,彷彿隨時會斷。

遠處廢黃河故道裡傳來蛙鳴,一聲長一聲短,像誰在用鐵釘劃玻璃。

阿禾貼著牆根走,影子被月光拉得極長,像一條無聲遊動的蛇。

她懷裡抱著那隻被父親砸裂的手風琴——琴箱用麻繩捆了兩道,斷絃從縫隙裡探出頭來,像不甘心的魚刺。

她用手背護住琴鍵,怕它們再掉一片。

土路兩旁的麥田,白日裡金浪滾滾,此刻卻像一片黑海,麥芒在風裡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彷彿低聲議論:“看,啞巴又要去乾什麼?”

她身後跟著三個黑影:狗剩、秀英、大愣子。

狗剩赤著腳,腳底板踩到小石子,疼得齜牙,卻不敢吭聲;秀英把唯一一件外套脫下來包住手電筒,怕光圈漏出去;大愣子則抱著一盤舊磁帶,磁帶盒上貼著用紅紙剪的小星星,那是他姐姐結婚時剩下的喜字邊角料。

廣播站立在村外二裡地,孤零零像被世界遺忘的哨卡。

土坯牆裂了縫,縫裡探出乾枯的野枸杞枝條,枝頭掛著去年冇摘儘的小紅果,在夜色裡像凝固的血珠。

屋頂的麥秸厚得驚人,雨水多年的浸泡讓它發黑,邊緣卻翹起一層白堿,像老人舌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