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的風裹著淺淡的槐花香,漫過老城區斑駁的巷弄,吹進臨街那棟老式居民樓的陽台。風裡還混著樓下早點鋪飄來的豆漿甜香,和隔壁住戶晾曬衣物的皂角味,是獨屬於老城的煙火氣息。沈知予抱著一隻洗得發白、邊緣微微起球的米色毛絨熊,蜷在鋪著淺灰色軟墊的飄窗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熊耳磨得柔軟的絨毛,眼神空落落的,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與往來車輛,心底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空虛感,又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像潮水般裹住她整個人。

她今年二十四歲,是一名自由插畫師,日子過得安靜又單調,大部分時光都窩在這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溫馨的出租屋裡,對著畫板描摹人間煙火。旁人眼裡的她,溫柔內斂,話少聲輕,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柔和,說話時總是垂著眸,不敢與人直視,連走路都習慣放輕腳步,生怕驚擾到旁人。可隻有她自己清楚,這份安靜溫順的外殼下,藏著怎樣難以啟齒的執念與深入骨髓的不安,那份對溫暖觸碰的渴望,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多年,拔不掉,也消不散。

她患有輕度肌膚饑渴症,學名皮膚饑餓症,這個病症,是她大學時偶然翻心理學書籍,在晦澀的專業詞條裡才知曉的。在此之前,她隻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怪異又孤僻,和身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身邊同齡人大多牴觸過度的肢體接觸,哪怕是好友間的擁抱都覺得彆扭,可她偏偏拚了命地渴望,渴望一雙溫暖的手輕輕牽住她,渴望一個踏實的擁抱將她牢牢裹住,渴望指尖拂過發頂的溫柔,渴望後背被輕輕安撫的暖意。這些旁人看來尋常甚至有些刻意的親密觸碰,對她而言,是能撫平心底所有焦慮、驅散入骨孤獨的唯一良藥,是她求而不得的奢望。

可這份極致的渴望,又伴隨著骨子裡極致的排斥。她隻接納自己滿心信任、心甘情願靠近的人,但凡陌生人或是不熟的人,哪怕隻是不經意的擦肩、指尖的輕微觸碰,甚至是旁人過於靠近的氣息,都會讓她瞬間渾身僵硬,心慌心悸到喘不過氣,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冷汗順著後背慢慢往下淌,整個人會立刻陷入自我封閉的狀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躲進無人的角落,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隔絕所有外界的接觸,半天都緩不過來。

病症的根源,深深藏在她寡淡又缺愛的童年裡。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務工,聚少離多,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麵,從小到大,她幾乎冇有感受過父母的擁抱、撫摸,連一句溫柔的叮囑、一個寵溺的眼神都少得可憐。放學路上看著彆的小朋友被父母牽著手、抱在懷裡,她隻能攥著自己的衣角,默默跟在身後,獨自走回空蕩蕩的家。長期的情感疏離與肌膚接觸匱乏,讓她從小就缺愛,缺安全感,成年後便演變成了這般模樣。她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怕被當成異類,怕被嫌棄怪異,隻能用寬鬆的長袖針織衫、厚厚的抱枕、大大小小的毛絨玩具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靠著這些冇有溫度的物件,勉強緩解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肌膚饑餓,撐過一個又一個孤獨的日夜。

她畫的插畫,大多是溫暖的人間日常,牽手散步的情侶,依偎取暖的家人,擁抱彼此的朋友,午後陽光下抱著貓咪的小孩,筆觸柔軟,色調治癒,滿是暖黃與淺粉的溫柔光影,可每一幅畫裡,都藏著她自己求而不得的渴望。就像此刻,她剛畫完一幅畫,畫裡的女生被一個高大的男生緊緊抱在懷裡,眉眼舒展,滿是安心,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那是她做夢都想擁有的瞬間。她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男生硬朗的輪廓,指尖冰涼,心底的空落更甚,抱著毛絨熊的手又緊了緊,把臉埋進柔軟的熊毛裡,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悄悄泛紅。

獨居的第三年,她早已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獨自吃飯、獨自畫畫、獨自麵對所有情緒,卻始終無法釋懷那份深入骨髓的渴望,總覺得心裡缺了一塊,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涼透了。那些無人陪伴的夜晚,她隻能抱著毛絨熊,一遍遍想象著溫暖擁抱的觸感,才能勉強入睡,孤獨像影子一樣,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