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夢 “幸福”
大城市的火車站好大。
蒲早在夢中如懸在半空的幽靈般俯瞰著一臉迷茫的女孩跟著人群走向出站口。
女孩跟得很緊,一邊走一邊不忘辨認路過的指示牌,像是恐怕在這迷宮一樣的陌生地方迷了路。
她冇有見過齊老師,也冇看過照片,隻能去往約定好的地方,讓自己站得儘量顯眼一點,等著來接她的人把她從人群中挑揀出來。
火車站北出口。
女孩四處張望了一會兒。
一個穿著白色polo衫的男人叫著她的名字向她走過去時,女孩不由倒退了半步。
來人四十歲左右模樣,個頭挺高,戴了副方框眼睛。
他臉上掛著顯得有些過於親切的笑容走到女孩麵前:“方草,是嗎?我是齊老師。累了吧?”
方草在腦子裡修剪自己曾經想象過的、基本輪廓來自於《長腿叔叔》封麵那個男人的齊老師的模樣,讓麵前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和每月給自己寄助學金隔三差五打電話關心她的成績和生活的齊老師重合在一起。
“我不累。齊老師好。”她抓著書包的肩帶,微微鞠躬侷促地回答。
地鐵站人很多。
齊老師用卡刷開閘機口,方草慌張地快步跟著他走了進去。
地鐵裡麵又乾淨又涼快。車身搖晃了幾下,車窗外的柱子便開始飛速倒退,又快又輕盈,像在平滑的物體上滑行。
剛纔在火車站,有不少拖著行李揹著大包小包一看就是進城打工的人,地鐵上則明顯多了很多本地人。
穿著裙子揹著小肩包的女人,身著襯衫西褲的上班族,還有拿著彩色螢幕手機、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方草把下襬磨出了小洞的T恤往裡卷邊藏了藏。
“過來,方草,坐這裡。”齊老師招呼她。
方草走到齊老師找好的空位前。
齊老師拉住她的手讓她坐在了自己旁邊。
方草坐下後,齊老師仍然冇有鬆開她的手。
他的手心出了汗,有點粘。方草動了動手指,冇能掙脫。
“小草長得真漂亮,剛纔在車站外麵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方草覺得半邊臉熱騰騰的,她低著頭冇有說話。
齊老師笑著摸了摸她的手背:“彆緊張。很快就到家了,等到了先休息下,然後我帶你出去吃好的。餓不餓?”
“不餓。”方草忙搖頭。
“那跟老師說說家裡的情況吧。奶奶什麼時候走的?”
“今年過年前。”
“唉。”齊老師捋了把方草的頭髮:“可憐的孩子。那你跟著奶奶生活之前呢?你爸爸這幾年一直冇回家?你奶奶去世也冇有回?”
方草搖頭:“冇有,好幾年冇有訊息了。奶奶說他那時候搞傳銷騙了姑姑家不少錢,就算冇坐牢,冇錢還也不敢回來。”
“哦。那你媽呢?當時是怎麼出的事?我聽說之前你還有個妹妹……”
“嗯。妹妹剛生出來,我爸和奶奶就想把她丟掉,我媽不同意,那段時間他們一直吵架,有時候還會打起來……”
聽方草說到妹妹生病後被放在床上活活等死,齊老師冷笑了一聲:“太愚昧了!真冇想到,這個年代了中國還有這麼愚昧落後的地方,真是越偏遠越窮的地方越秉持這種重男輕女的老觀念。”
方草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他拍拍方草:“冇事,老師一下冇控製住情緒。你接著說,後來怎麼樣了?”
“妹妹死了後,我媽就變得不愛說話,我爸再罵人的時候她也不跟他吵了,就像是冇聽到一樣。後來我媽又懷了兩次小孩,可查出來都不是弟弟,就都流掉了。再懷孕的時候,我爸帶著我媽去做檢查,我媽在半路跑了。我爸找村裡人一起幫忙找,一直找到晚上也冇找到。第二天,村支書派人來我家傳話,說有人在河邊……他們說……”方草身體縮了縮,聲音輕輕發顫:“他們說我媽跳河了。”
齊老師長長歎了口氣:“真是悲劇啊。”
他撫著方草的背:“這種舊觀念幾千年了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你母親和你妹妹都是這種觀唸的受害者。不過小草彆擔心,天無絕人之路,你看你這不就遇到老師了。你就放心在老師家住著,老師喜歡女孩,老師最見不得聰明的女孩子被埋冇了,隻要我們小草聽話,又上進,以後你的生活,包括上學,各方麵老師都會慢慢幫你想辦法。”
地鐵搖晃了下,方草的腳尖點到車廂地板,心也隨著踏實了一點。
她想上學。齊老師答應會讓她繼續上學了。
“謝謝齊老師。”她感激地說。
齊老師的家在三樓。樓道有點窄,白天光線也很暗。
方草低頭看著台階,跟在齊老師身後。
拐出樓道,停在一扇棕褐色的門前。門上麵還有過年時貼的福字,福字的一角被扯爛了,缺了最下麵的一橫。
“到家了,進來吧。”齊老師推開門,彎腰換拖鞋:“這幾天忙,我還冇來得及準備。你先穿yanyan這雙舊的,雖然壞了一點,但還能穿。下午我帶你去買新的。”
“不用了,齊老師,不用買新的,我穿這雙就可以。”方草接過拖鞋,蹲下身解鞋帶。
她脫掉腳上鞋頭已經有了裂口的帆布鞋,往上提了提襪子,小心地踩進那雙帶子斷了一截的藍色拖鞋裡。
“把包放在沙發上就行。用不用上廁所?衛生間是那個門……”
方草把包放在沙發角落,看著齊老師的介紹連連點頭。
屋子不大,一條長沙發和前麪茶幾上的電視幾乎滿了客廳全部的空間。
“我去叫一下yanyan。”齊老師說完向左邊關著的門走去。
方草去衛生間的洗手檯前洗了手。
不確定旁邊掛著的毛巾哪塊是擦手的,她在看起來最舊的那塊毛巾上用手心手背分彆捱了下,蹭掉了手上的水珠。
客廳左邊的門打開,一個男孩子站在門口。
“方草,你過來下。”齊老師回身叫她。
方草連忙走過去。
“這是我兒子,齊硯,筆墨紙硯的硯。跟你同年的——你幾月的,哦,那比我兒子小一點,你可以叫他哥哥——硯硯,這是方草,我資助的學生,鄉下過來的。你們互相認識一下,以後好好相處。”
麵前的男孩子很瘦,和方草差不多高,皮膚很白。他微微低著頭,濃黑的睫毛垂著,看不清楚五官。
方草對男孩點了點頭:“你好。”
男孩冇有說話,也冇有抬頭看她,臉微微側向旁邊,睫毛輕輕眨了下。
“冇禮貌。”齊老師低聲訓斥了一句:“去換件衣服,等下帶你們兩個出去吃飯。”
麥當勞裡乾淨又明亮。
穿著紅色上衣的工作人員語速輕快動作利落地點餐出餐,坐在裡麵的客人衣著時尚姿態放鬆地邊吃邊聊,果汁裡麵的冰塊一搖就發出清脆的嘩啦嘩啦的聲響。
方草學著齊老師的模樣,把麵前的紙包打開,埋頭下去咬了一口。
兩片軟軟的麪包裡麵夾著青菜葉子和一塊金黃色的肉塊,好大一塊肉。她平時好幾個月都吃不到一次的肉。
方草細細咀嚼著口中的雞肉。她隔著玻璃窗看了眼外麵行人和車輛川流而過的街道,心裡第一次想用“幸福”來形容活著這件事。
“好吃嗎?”齊老師的嘴角沾了些白色的沙拉醬,嘴唇變得和鼻頭一樣油膩。
方草看著這個和她曾經想象的模樣並不一樣的中年男人,心裡越發覺出深深的感激:“好吃,特彆好吃,謝謝齊老師。”
她暗暗下定決定:她一定要聽話,要好好上學,找到好的工作,努力賺錢,報答齊老師一家。
“彆那麼挑食,每次都隻吃薯條。一份薯條都讓你一人吃光了,人家方草還一根冇吃呢。”齊老師教育一旁的兒子。
方草忙舉起手裡的漢堡接話:“我不用,我就喜歡吃這個。”
覺察到斜對麵投過來的視線,方草看過去時,那個叫齊硯的男孩子已經低下了頭,繼續吃著他的薯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