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 火車

坐六點的公交車去鎮上,在鎮上的汽車站坐客車到市裡,到站後再坐公交車去火車站。

小城很小,但在最遠隻去過鎮上的女孩眼裡已經大得足夠令她眼花繚亂。

女孩抓著公交車後門旁的扶手,看著玻璃外麵不時閃過的大樓和一個挨一個的店麵招牌。

“硬座冇有了,隻有無座,還有臥鋪票,要不要?”售票員隔著玻璃視窗被放大後的聲音有些機械。

火車站售票口排隊的人確實不是很多,可是給這樣的小站預留的車票更少。

“臥鋪多少錢?”

“下鋪四百……”

後麵的數字女孩冇有聽清。

“我要無座。”

一陣哧哧拉拉的聲響後,售票員把一張粉紅色的車票和兩張紙幣三枚硬幣的找零一起放在了出票口。

發車時間17:23。

女孩站在售票廳門口仔細看了幾遍車票。她摘下書包,把車票放進書包內袋,拉緊拉鍊走下火車站門口的台階。

“小姑娘去哪兒啊?”一箇中年男人叫住她:“X鎮去不去?就差兩位了。”

女孩愣了愣:“不去。我買好票了。”

男人冇再理他,轉向了一旁拎著行李箱的兩個人。

圍著火車站廣場一圈,行李寄存、住宿、吃飯的招牌隨處可見。

廣場前麵的馬路上陸陸續續有汽車、麪包車、三輪車駛過。

馬路對麵有一個比一旁賣麪條、包子、水餃的小店看起來更高檔的門店,門口棕底黃字的招牌上印著一排字:美國加州牛肉麪大王。

女孩看了看,沿著車站一側的馬路向前走了一段。

她在一個門麵很窄的小賣部門口停下,買了一瓶水和兩袋小麪包。

不敢再亂跑,女孩回到火車站。

候車廳很小,隻擺著五六排背靠背的座位。座椅是金屬的,上麵有很多小洞。

剛邁進門口,候車廳裡麵的巨大電風扇的頭正好轉到這邊,強風帶來一陣清涼。

風扇的頭搖開,熱氣立刻漫了上來。

座位上有不少人在抽菸。

熱氣、煙味、人身上的汗味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潮乎乎的怪味把候車廳裡的空氣氤氳成了一股悶熱又黏稠的臭。

女孩找了個座位。她把書包抱在身前,又翻出那本《長腿叔叔》看。

車站工作人員拿著擴音器提醒某趟列車的乘客開始檢票。

女孩看著坐在自己旁邊不停說話的年輕情侶拖著行李箱走去檢票口,迅速在拐角處消失。

她把書合了起來,無意識地用書扇著風,昏昏欲睡地看著左邊角落裡的花盆。

白底藍花的大花盆裡,栽著一株細長葉子的綠色植物。

植物長得不太旺,大半葉子都卷邊乾枯。花盆的泥土裡插著不少菸頭。

上車前女孩吃完了一袋小麪包,塑料瓶裡的水也快見了底。

火車站的廁所不太乾淨,剛轉進那個過道,刺鼻的氣味便撲麵而來,嗆得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女孩知道那是陳年尿漬殘留的氣味。

她記得以前爸爸在家時,起夜時為了偷懶,總是推開屋門站在門廊下麵就開始撒尿,久而久之門口也有了這樣的氣味。

因為這事媽媽抱怨過好多次。

爸爸有時候裝冇聽見,有時候喝了酒不耐煩,就會罵上一通:“你假乾淨個屁啊?上過兩天高中真當自己是文化人了?有個**用,兒子都生不出來的**婆娘。”

女孩上完廁所,洗了手。她把塑料瓶裡的水喝光,放在水龍頭下接滿,擰好瓶蓋,走到外麵。

檢票,上車。

車廂裡人不少,但氣溫很低。女孩汗津津的手臂迅速涼了下來,舒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被後上來的人推著往裡走了大半個車廂才停下來。

揹著包拎著塑料袋站好。乘務員推著餐車走了過來。

女孩貼著座位靠背讓到一邊,腳一前一後地插進坐著的人伸出的兩排腳中間。

“你這吃的東西就不用拿在手裡了,放桌上吧。”座位上的中年女人提醒,並幫她在靠窗的小桌一角騰出一點位置。

“謝謝阿姨。”

阿姨笑眯眯抬頭看她,話匣子打開。

家是哪裡的多大了這是去哪兒怎麼一個人坐車爸爸媽媽呢。

女孩邊想邊回答。幸好阿姨格外健談,很多問題她問出後立刻又給出了一些可用的答案。

“去找人?哦,是不是放暑假了,去你爸媽打工的地方找他們啊?”

“嗯。”女孩順著答應。

“真是不容易。”阿姨抓住機會教育一旁的兒子:“你看看人家,才12歲就自己坐火車出遠門,就比你大一歲。你要是自己出去,肯定連火車站的門都找不著,不被人拐走就算好事。唉,農村出來的女孩子真是不容易,平時爸媽都在外地打工吧?真是的,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麵,這好不容易放假了還得自己大老遠的坐火車過去。真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要是我,肯定不放心。哎!你有冇有聽我說話?就知道吃和玩!”阿姨敲了下兒子的腦袋:“你跟人家比比,樣樣都比人強,就這還天天要這要那的不知足,讓你學個習跟要你命似的。我告訴你,你跟這小姑娘比起來過的就是天上的日子。”

穿白色T恤的男孩不耐煩地抬頭瞥了女孩一眼,嘎嘣嘎嘣嚼著嘴裡的零食。接著,他把袋子向女孩的方向遞了一點:“要不要?”

“嘿,臭小子彆的不學,看到漂亮女孩就獻殷勤倒是自來會,都跟誰學的。”阿姨拍了拍正在擺手拒絕零食的女孩,衝裡麵說:“來,來,擠擠擠擠,讓小姑娘坐下。小小年紀一個人出遠門不容易。”

坐在靠窗位置的中年男人不耐煩地稍稍挪了挪屁股。

女孩半個屁股坐在了座位上,不算舒服,但身體總算有了個支撐。

“我們晚上十點多就到站了。你在哪個站下車?——車票給阿姨看看——終點站啊,那還早點呢,得明天上午了。哎呀你怎麼買的成人票?你這個年齡可以買半票的,我兒子就買的半票。這票是不是你爸媽提前給你買好的啊?多花了一半的錢呢……你自己買的?賣票的也冇提醒你?也是,這賣票的人纔不管旅客呢,一個個拽得不行,多問一句就不耐煩。虧了虧了,多花了一半的錢還是個無座……小姑娘你這樣,等我們下了車你就坐這個位置……就是不知道這個座位的票後來的站是不是又賣出去了。哎呀,你彆管,反正你就坐下,冇人喊你就彆起來,或者裝睡,能多坐就多坐會兒,不然那麼長時間肯定熬不住……”阿姨熱情地向女孩傳授蹭座的方法。

身上的汗意徹底褪去,開始覺得有點冷。

女孩從書包裡翻出外套。

一件白色的帶拉鍊的衛衣,背麵印著一行連起來並無含義的字母,是陳老師送給她的,她所有的衣服裡最好的一件,但袖口也已磨得起了毛。

她把衣服反過來,胳膊伸進袖口,遮住上身。

晚上十點多,阿姨和兒子下了車。

女孩的屁股終於完全捱上了座位。

上車的人從車廂另一頭一個接一個走進來,一個提著行李袋的中年男人拿著車票比對著車廂壁上印著的座位數字。

“哎,你坐的是我的座位。”他拍拍女孩。

女孩站起身:“對不起。”

這站上車的人多,座位旁邊冇了她站的位置。女孩又向前走了一段。

火車重新啟動,她站在車廂連接處看著窗外。站台上推著飲料和零食的小車在她視野裡緩緩倒退,

車站裡燈火通明,但能看出是夜裡了。

有點困,但更多的是累和乏。女孩抱著書包靠著廁所門旁邊的廂板坐在地上。

賣小吃的車子又過了幾趟。每次遠遠聽到乘務員的吆喝聲,女孩就趕忙站起來,讓到一邊。

直到頂燈變暗,車廂安靜下來,她終於隨著火車有規律的搖晃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