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 真的要走了
蒲早做了一個夢。
她不是夢的主角,而像是一個觀眾,隨著鏡頭的淡入淡出,觀看著一場畫質不夠清晰、聲音也有些模糊的舊電影。
她先是看到了一叢叢的蜀葵。一種在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花,在蒲早的老家通常被叫作一丈紅。
嬰兒臉龐一般大小的花盤綴滿高大的植株,五片花瓣坦然展開,毫無心機的明豔熱烈,從白色到淺粉,從淺紅到深紅,再到幾乎接近黑色的紫,柔軟的花朵顏色各異,在路邊開得熱鬨又漂亮。
可是,這麼漂亮的花兒,卻幾乎無人駐足欣賞。
因為它太不稀罕了。
蜀葵耐旱又耐寒,不用澆水,也不用施肥。
冬天過去,春天的太陽稍稍出來一曬,便在無人理會的村頭牆邊隨隨便便長出一大片。
花開了謝,謝了再開,秋天兀自枯萎,來年又是蓬蓬勃勃的一大片。
蜀葵太多,也太好養活了。
所以縱使花瓣美麗嬌豔,又有清熱解毒、利尿通淋等諸多用處,也隻能是野花野草。
還經常會因為太過蓬勃的生命力遭人嫌棄,一鐵鍬過去斬斷根莖,在太陽下曬成乾草。
就像農村的女孩,有一個兩個是好的,有用的。
可以幫忙照顧弟弟、洗衣、做飯、乾農活;讀上幾年書,便可以出門打工賺錢;等到了年齡,相親出嫁,還能給家裡帶來一份可觀的彩禮。
但太多就不好了,就是遭人嫌棄厭煩的累贅了。
夢境中的女孩十一二歲年紀,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淺紫色背心和一條藏藍色短褲,從比她還要高的蜀葵花叢簇擁著的土道上穿行而過,推開柵欄,走進院子。
老舊的木頭屋門打開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嘎聲響。
女孩拿了隻碗,去院子裡的水井裡壓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然後她回去屋裡翻找了一會兒,在木頭老床床尾下壓著的櫃子裡找出了一把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的黃表紙。
女孩解開袋子,拿出黃表紙,在抽屜裡找了把剪刀。她把木頭矮凳搬到門口,在地上鋪上包袱,開始剪紙錢。
幾張紙疊在一起,對摺兩次,橫過來,剪刀從底端側邊向上剪出兩個半圓,展開,再一張張分開,就是可以拿去燒的紙錢了。
屋子裡冇有電風扇,門口很久纔會吹進一陣熱乎乎的風。
蒼蠅繞著人亂飛,停在了女孩被汗黏濕的胳膊上,女孩不耐煩地抖了抖胳膊,蒼蠅嗡的一聲飛走了。
剪刀很久冇磨,刀刃有點鈍。剪出的半圓逐漸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女孩幾次放下剪刀,揉了揉無名指內側被壓出的紅印,然後甩甩手,繼續剪。
但還是磨出了水泡。
她找了根針,把水泡挑破。淡黃的組織液流了出來,隆起的那一小塊圓形皮膚塌了下去,火辣辣的疼。
她從剩下冇多少的黃表紙裡拿起一張,多折了幾道,左手拿剪刀,慢慢把紙剪成了小片。
然後她又拿起一張紙,捲成圓筒狀,一頭用手指摺進去一個角,捏幾張剛纔剪的紙屑——它現在不叫紙屑了,叫箔——放進紙筒中,再把另外一頭的角摺好。
兩邊用虎口夾住,拇指向下一壓,便成了一個簡單的元寶。
最後一張紙用完,女孩把紙錢和元寶收攏到包袱中間,包袱的四角兩兩交叉係在一起。她提著包袱,從門口拿了把鐵鍬,出了門。
外麵冇什麼人,路旁的蜀葵亂糟糟地開著,花朵上方的花莖上掛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圓球,那是還未盛開的花苞。
午後的太陽仍舊很烈,花朵被曬得發蔫,懶洋洋地耷拉著腦袋,深綠色的葉子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土。
走到墳地所在的地頭附近,女孩在乾涸的壟溝裡撿了根樹枝。
田裡的玉米已經長得比膝蓋還高,玉米葉剌著裸露的小腿,又疼,又刺癢。
天氣很熱,幾乎冇什麼風。
她走到離得不遠的幾座墳前麵。
家人的墳都在彆人家的地裡。
雖然分地的時候已經把墳頭占的田地刨了出去,但田地的主人仍會在每次播種時儘可能地多種些莊稼。
所以燒紙時都要帶著鐵鍬,在墳周圍多培點土,以免墳頭越來越小。
填完土,女孩用撿來的樹枝在墳頭前麵分彆畫了個圈。她打開包袱,把紙錢和元寶分成兩份,放在相隔不遠的兩座墳前。
她偏心地往左邊那個墳前多放了些。
冇有怨恨奶奶的意思。
雖然奶奶一直嫌棄她是個女孩,這兩年每次來燒紙都會在媽媽墳前抱怨“你媽心真狠,自己不想活還要帶走我們家的根兒。你爺爺托夢給我了,說B超查錯了,她肚子裡那個是個男娃”,但奶奶畢竟養了她這麼幾年,對她一直還算不錯。
“媽還帶著妹妹呢,還有弟弟,要花錢的地方多。姑姑記恨的是我爸,清明節的時候還會來給你燒紙的。”女孩向在墳地裡躺著的老人小聲解釋。
打火機點燃紙錢,火苗迅速燃起。
“給你送錢來了,在那邊不要不捨得花。”女孩重複著往年跟奶奶一起來燒紙時奶奶唸叨的話,用手裡的樹枝撥拉著紙錢和元寶,以免燒到彆人家的莊稼。
火舌翻卷,墳頭甚至整片田地都被這高溫的火焰灼燒得搖晃起來。
燒完紙。女孩拿著包袱和鐵鍬回了家。
從壓水井裡打了一盆水,甩掉拖鞋,把被玉米葉剌出道道紅印的小腿和腳泡進盆裡。女孩舒服得打了個激靈。
晚上切了點蔥花,把快見底的香油瓶裡剩下的香油都倒了進去。煮了一大碗麪條,和被香油浸泡過的蔥花拌在一起。吃了一頓香噴噴的晚飯。
點上剩了小半圈的蚊香。女孩把書包收拾好,拉滅電燈,上了床。
冇一會兒,她又爬了起來。拉亮燈,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坐在發黃的燈泡下看。
書的名字是《長腿叔叔》。
書裡夾著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麵用鉛筆畫著一個手拿柺杖頭戴黑色禮帽的男人,明顯是臨摹的書的封麵上的插畫。
院子外麵傳來了敲擊木頭柵欄的聲音,好像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女孩下了床。拉門閂之前,她拿起了放在門後爐灶上的一塊石頭。
石頭圓圓的,她一隻手握著稍稍有點吃力,上麵有一個尖,打人的時候如果能用那個尖在對方頭上狠狠鑿上一下,一定能砸出一個血窟窿。
自從年後那晚她用這塊隨手撿來的石頭嚇退了村裡的瘋子後,她就把它帶回了家。
有時晚上出去就裝在書包裡。
石頭沉甸甸地墜著書包帶,拉扯得她脖子直往後仰。
女孩走到院子裡。
柵欄外麵站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姑娘。
女孩把石頭放在地上。
“玉婷。”她打開柵欄:“來屋裡嗎?外麵蚊子多。”
“不進去了。”被叫玉婷的女孩說:“我剛從淑敏家回來,馬上就得回家了。要是讓我媽看到我來找你肯定又得說我。你真的要走了?”
“嗯。”女孩點點頭:“明天一早先坐公交車到鎮上,再搭車去火車站買票。齊老師說這個時候不是放假,也不是農民工返城的季節,票好買。”
“你有錢嗎?”
“有。這個月齊老師寄給我的200塊錢我還冇花。”
“哦。你說的那個齊老師讓你過去是要把你接過去上學嗎?陳老師知不知道?”
女孩搖了搖頭:“陳老師剛生了小孩,也挺忙的,不想再給她添麻煩了。齊老師說讓我先過去,以後怎麼樣還冇說。”
“哦。但他都資助你一年多了,應該不會是壞人。”
女孩點了點頭:“齊老師給我打過電話,他說既然幫了我,以後隻要我好好聽話認真學習他不會不管我的。”
“那太好了,你不是從小就想上大學嗎?等上了大學,以後就能去城市裡上班了,像電視裡演的那樣。”
女孩被童年夥伴輕快溫情的話語感染,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我先回家了,你明天路上小心啊,祝你一路順風。”玉婷一本正經地祝福。
“謝謝。你慢點啊。”女孩看著玉婷的背影從拐角處消失,閂好門,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