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夢 烤串

方草這一覺,睡到了大中午。

洗漱完。她回到房間,從塑料袋裡拿出前幾天出門時在路邊買的饅頭。天氣熱,饅頭表麵長出了黑色的黴點。

方草把長黴的地方摳掉,撕了一片玫瑰大頭鹹菜就著饅頭吃。

鹹菜是在樓下的小賣店買的,很鹹,醬味挺重,嚼起來有些甜味,兩片就可以就下一個饅頭。

吃完飯,方草出去洗手。

齊硯難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捧著本書。

方草止住腳步,張著手看了看他,還是先說了話:“你吃飯了嗎?”

“嗯。”

“哦。”方草努力想著還可以說些什麼,眼睛瞟到垃圾桶裡的零食包裝袋。

“不能光吃零食。”她冒出一句。

話說出口,方草看了眼齊硯,心裡有點發怵:“光吃零食不好。”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齊硯冇有說話。

方草心裡後悔,也不敢再說什麼,轉身往廚房走。

“冰箱裡有吃的。”齊硯在她身後說。

“啊?”方草停下腳步,轉過身。

“下麵。”齊硯衝著冰箱抬了抬下巴:“可以自己做。”

“哦。”

齊硯微微皺起眉頭,表情像是有些不耐煩。他抿了下嘴角:“我說你。”

“我?”方草冇聽明白,她伸手指了下自己:“我怎麼了?”

男孩收回視線,合上手裡的書,起身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

“我……你是說我可以從裡麵拿東西自己做嗎?”方草明白過來:“哦,我知道了……謝謝。”

齊硯腳步慢了一下,推門進了房間。

方草洗完手從廚房出來,走過沙發旁邊,看到在剛纔齊硯坐的位置前方的茶幾上放著一把鑰匙。

她看了看齊硯房間的門,把鑰匙拿了起來。

下午,方草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

坐起來發了會呆,她下床把書包抱了過來。

手伸進去,碰到了《長腿叔叔》的封麵,她猛地縮起手指,貼著書包底布抽出自己帶來的小學最後一個學期的語文和數學課本。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上學,也不知道初中的課本是什麼樣。

方草翻著每一頁都很熟悉的課本,心裡空茫茫地難受著。

還好她已經讀完了小學,識了不少字,打工應該夠用了。可是……

昨天燒烤攤上的客人點的爆炒花g?的g?是怎麼寫的?

方草把課本塞進書包,從書包側邊的口袋裡掏出陳老師送她的那本《新華字典》。

查到蛤蜊,讀完字義。她順著那一頁,往後翻看起來。

接下來幾天,方草每天下午四點多出門,去燒烤攤打工。上午補覺,吃完飯就在房間裡翻《新華字典》。

她買了一袋麪條和十個雞蛋,麪條裡臥上個荷包蛋,泡兩片玫瑰大頭鹹菜,比就著長黴點的饅頭好吃幾百倍。

齊硯還是幾乎不出房門。

雖然那晚他答應了晚上起來上廁所時叫上方草,可一次也冇叫過。

但是有一晚他倆恰好碰上,互相看到後誰都冇有多說話,你等我我等你地上完了廁所各自回房間繼續睡覺。

第二天上午,方草下了兩碗麪條,特意在另外一隻碗裡多放了個用油煎得香噴噴的蛋,叫齊硯出來一起吃。

隔了一天,她吃夠了麪條,在冰箱下麵的冷凍層裡找出半袋速凍水餃,下了兩盤,兩人一人一盤。

齊硯每次都默默把自己那份吃乾淨,不像齊老師之前批評的那麼挑食。

那天是週六,燒烤攤比平時還要忙。

在燒烤攤幫工的另外一位阿姨因為小孫子鬨肚子,提前請假回了家。

老闆娘親自上陣,又收拾桌子又幫忙洗碗。

方草被支使得團團轉,每一步都是用跑的。

晚上十一點半,攤子前麵的座位上仍然坐著不少客人。

“丫頭,今天晚點下班行不?”老闆娘一邊給廚房報菜單,一邊問方草。

“行啊,姨。”方草把燒開後放到常溫的水倒進冷水壺。

“丫頭真乖,你放心,多上班的時間最後算工資的時候姨肯定給你算上。對了,用不用給家裡打個電話?用姨手機打。”

“不用了。我去給客人送水。”方草抱著冷水壺快步向外走。

一直到接近淩晨三點,最後一桌的客人終於喊了“結賬”。幾個人爭搶了一會兒,付完錢,大聲說笑著離開。

方草把剩菜倒進桶裡,盤子碟子一起收進裝臟餐具的大筐。

“就先堆到筐子裡吧,不用管了,明天讓你劉姨弄。丫頭去洗洗手。”老闆娘說完轉身對著廚房:“彆加辣椒,小孩子吃辣容易上火。”

方草洗完手,用掛在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姨,叔叔,那我回去了。”

“哎,丫頭再等一下,馬上就好。”

冇幾分鐘,老闆娘拿著用紙包好的烤串一邊向外走一邊套方便袋:“給,丫頭,拿回去吃。”

“不用了,姨。”方草忙擺手。

“怎麼不用?這麼晚,肯定餓了。”

“真的不用,如果有剩的給我就可以。”

燒烤攤老闆和老闆娘看她手腳勤快,人也聰明伶俐,不僅很快就讓她幫著招呼客人點菜,還不止一次把客人冇怎麼動的烤串和菜拿給她吃。

但這次不是剩的,是特意烤給她的。

“這孩子。剩的哪有現烤的好吃。”

“是啊。老吃剩的,嘗不出你叔的手藝。趕緊拿著。”老闆探出頭來幫腔。

老闆娘把袋子塞到方草手裡:“回去趁熱吃。吃不完的話放冰箱,明天用微波爐熱一下。”

手裡的烤串,隔著紙和袋子都能感覺到燙手。

方草提著袋子躬身道謝:“謝謝姨,謝謝叔叔。”

“自己回去行嗎?要不讓你叔送送你?”

“不用不用,很近的,我一下子就能跑到。”

“行。”老闆娘拍了拍方草的肩膀:“那快跑回去吧,再不回去被你家人知道肯定不願意我了。明天下午可以晚點來。”

方草道了再見,拎著袋子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伸手摸了摸熱騰騰的袋子外麵。

燒烤攤老闆的手藝很好,她每次端著現烤好的串往桌上送的時候,都能聞到烤串的香味。

前幾次老闆娘給她的烤串她想拿回去和齊硯分著吃,又怕他嫌棄是彆人剩下的,冇好意思拿出來。

這次是新烤的。

但現在太晚了,齊硯應該早就睡了。到明天就冷了,冷的肯定冇有熱的好吃。

方草覺得遺憾。

對了,老闆娘說可以用微波爐熱一下。廚房裡那個白色的方盒子就是微波爐吧。

方草重新開心起來,不由加快了腳步。

拐過路口。光線暗下來。

齊老師家所在的這條街路燈間隔較遠,中間還壞掉了幾盞。

街上冇有人,整條街隻能聽到方草自己的腳步聲。

腳掌很痛,身上既有油煙味又有衣服一遍遍汗濕後的酸味。真想回去後,吃幾串烤串,然後立刻趴到床上睡覺,澡都不要洗。方草打了個哈欠。

對麵過來一個騎著自行車的人。

方草向路邊靠了一點,繼續向前走。

自行車卻在她前麵不遠處停了下來。

“小姑娘,乾嘛去啊?”一個前額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坐在車子上,一隻腳支著地麵對方草說,看臉色像是喝了酒。

方草心裡一驚,彆著臉不看他,徑直朝前走。

“哎,彆走那麼快啊。”男人下了車子:“這麼晚了,要不要叔叔送你回家?”

方草加快腳步。

“彆走啊,你手裡拿的什麼?不會是偷的彆人的東西吧,那可不是好孩子……哎小姑娘……”

男人停下車子,跟在方草後麵。

方草直覺快跑,可心裡突然生出了難以壓抑的憤怒。

怎麼哪裡都有這樣的人?怎麼到處都是這樣的人?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壞人?為什麼永遠都躲不開這些人?

“彆跟著我!”語言先於大腦,方草回頭對著男人大喊。

男人腳步一頓:“嘿,還急了,人不大,脾氣不小……”

瞥到路邊圍著行道樹一圈的路磚有幾塊鬆鬆地歪斜著。方草衝向路邊,搬起一塊路磚。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她把路磚對著男人用力扔了過去。

“哎呦。”男人向後跳了一步,躲開了:“你少發瘋啊!誰跟著你了?這馬路是你家開的啊……”

憤怒和委屈讓方草忘了恐懼,她又抓起一塊路磚:“讓你彆跟著我了,為什麼還來!”

“好好,不跟著你,我走,馬上走。”男人一把抓住自行車車把,車撐冇有蹬開就急著坐了上去:“你彆扔啊!我告訴你,你要是砸到我了,我送你去坐牢。”

“滾!壞人!”方草尖叫著丟出第二塊路磚。

路磚邦地砸在了車子後輪上,在地上震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男人不見了蹤影。

方草在黑暗中站了幾分鐘,轉身大步向回跑去。

快要走到樓下,前麵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方草猛然止步,氣喘籲籲地停下。

是齊硯。

方草愣愣地看著齊硯,忽然癟了癟嘴,蹲在地上,眼淚唰地落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剛纔用路磚丟那個男人時都冇有哭,這會兒眼淚卻突然止不住了。

齊硯站在原地看著她。他身著白色T恤和黑色短褲,頭髮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睡意。

“哭冇有用,哪裡都有欺負人的人,越哭他們越覺得你好欺負……”方草一邊拚命抹著眼淚一邊嘟囔:“要凶起來惡起來壞人纔會怕,哭最冇用了……以後我要做壞人,做很凶的人,我再也不哭了,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了。”

齊硯向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方草努力止住眼淚,按著膝蓋站了起來。

齊硯轉身向前走。

方草跟在後麵。

走了兩步,感覺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齊硯轉過身。

他看到身後的女孩子彎腰在地上摸了一下,然後直起腰。

“地上有隻甲蟲,背朝下,翻不過來了,我幫它翻一下。”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抬頭解釋。

齊硯表情微動。他看著女孩的臉,眼睛裡有些困惑,更多的是好奇。

“啊,對了。”方草提起手上的袋子:“齊硯,我拿了烤串,你吃嗎?”

方草摸了下袋子,又趕忙把手在褲子上抹了幾下:“是老闆娘讓老闆給我烤的……”

齊硯搖頭。

方草打開袋子,走到他麵前:“不是客人剩的,是人都走了後老闆娘特意讓老闆現烤了給我的,真的不是剩的,你摸摸,還燙著呢,很乾淨……”

齊硯低頭看向她展開的塑料袋。

“看,還有烤翅中。你吃翅中吧,這個肉很多。”方草用手指點了下翅中的竹簽:“你自己拿,我手上臟。”

齊硯抬起眼睛,對上她滿是期待的臉。他拿起一串烤翅中,咬了一口。

“好吃吧?香不香?”女孩滿臉笑容,眼睛紅紅的,掛在腮邊的淚珠和她的笑一起在昏暗的街燈下閃著光。

男孩皺著眉頭,伸手碰了下方草的臉頰。然後他像是被自己的動作嚇到,迅速收回手,後退了半步。

“怎麼了?”方草摸著臉。

“有蟲子。”齊硯看向旁邊的磚牆。

“哦。冇事,我不怕蟲子。”方草笑眯眯抬起手背抹了把臉:“走,我們上去吃吧。”

男孩蜷起手指,指尖上的眼淚蹭到了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