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羞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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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鶴在州衙正堂,聽聞水井全乾,和終於傳進來的水渠被截的訊息,開始先是不肯信,恨得一腳踹翻了報信的侍衛,親自帶著人滿城檢視。

隻見往日裡碧波盪漾的護城河早已乾涸見底,城裡各家各戶的井裡空空如也,連點濕氣都無。

他一時怒火中燒,血氣湧到喉嚨口,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咬著牙下令:“挖!給我往深裡挖!我就不信,這禹州城底下,挖不出一口活水來!”

下頭原本守城的幾個官吏知道根本挖不出來,禦鶴哪裡知道,這禹州城的地下水脈,自古以來都是全靠安坤水渠補給,如今這水渠一斷,地下水位早已落了下去。

就不可能挖出水來,果然兵卒們挖了十幾丈深,隻挖出來一堆乾裂的黃土,半滴水星也見不著。

可即便到了這般山窮水儘的地步,齊軍也依舊死守著四門,不肯開城投降。

那城牆上的弩箭依舊密集,幾側的滾木礌石依舊源源不斷。

殷病殤倒是回過神兒來了,他先是趁著城內大亂攻了兩次,奈何齊軍兵卒像是背水一戰般死守,他依舊被硬生生打了回來。

不過,幾次戰役,齊軍的軍心也是早已散了,夜裡不斷有兵卒順著城牆放下繩梯,往城外大營投降,攔都攔不住。

任禦鶴再剛愎自用,再好臉麵,也清楚,這固若金湯的禹州城,終究是守不住了。

這邊禹州城內已是危如累卵,那邊殷病殤的中軍大帳裡,也是冇半分破城在即的喜氣。

先是兩次攻城折了兩員偏將,和不知其數的千名兵卒,本就窩了一肚子無名火,再加上營中上下,無人不稱頌嚴台的神機妙算,竟然能想到斷水道的絕戶計。

雖吃了敗仗,可閼氏和厝火等人都說不出三日,禹州城必破,幾番話下來,竟然是這潑天的功勞,像是全算在了嚴台頭上,倒把他這個主帥忘得乾淨。

殷病殤本就是憋了一肚子火兒,又因之前晏觀音的事,對嚴台不滿,如滿營的稱頌,對於他來說更是火上澆油,隻覺心口堵得發慌,連往日裡愛聽的靡靡之音,也覺刺耳得緊。

這日,他歪在楠木圍榻上,往日裡圍著他撒嬌賣俏的姬妾,個個失了色彩,此刻都垂手侍立在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喘。

案上瑪瑙盤盛的鮮果子卻一口冇動,酒盞到處翻滾,地下幾個梨園小廝抱著弦子笙簫,垂著頭縮在角落,不敢再彈半句。

帳內靜得隻聽得見殷病殤一下下摩挲著腰間墨玉佩的聲響,那本該細微的聲響,如今卻是聽著像一下重過一下,像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偏此刻,忽聽得帳外靴聲橐橐,守帳的親兵高聲回稟:“啟稟王爺,嚴台將軍回來了,現在帳外求見。”

殷病殤聞言,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道:“哦?咱們的大功臣回來了?快請他進來。”

嚴台掀簾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寶藍色的錦袍,烏髮用白玉簪束得整整齊齊,隻是眉眼間帶著幾分倦色,袍角沾著些塵土草屑,靴子上沾著乾掉的泥巴,顯見是剛從安坤大壩趕回來。

他進了帳,便恭恭敬敬對著殷病殤躬身行了個全禮,垂首道:“屬下參見王爺,安坤水渠儘數截斷,禹州城內三日之內必斷活水,特來回稟王爺。”

殷病殤這才抬了抬眼,狹長的眼睛眯了眯,隨即輕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張旗鼓地將嚴台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半分冇達眼底,隻帶著幾分刺骨的涼:“咱們的大將軍真是好本事,好謀略,本王帶著人馬在城下死攻了半個月,折了數千兄弟,都冇啃動的禹州城,大將軍不過出去走了一趟,就把禦鶴的命根子給掐斷了,真是可喜可賀。”

這話裡的不滿明晃晃的,連帶著帳內的姬妾和樂師,都嚇得把頭垂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自己縮成個影子。

嚴台依舊垂首,神色不變,恭聲道:“王爺謬讚,此乃天意助我軍,非屬下之能。屬下不過是恰逢其會,尋著了齊軍的破綻罷了。”

“恰逢其會?”

殷病殤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將案上的瑪瑙盤掃落在地,殷紅色的櫻桃滾了一地,像濺了一地血珠。

他盯著嚴台,聲音陡然拔高:“嚴台!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王爺嗎?!這麼大的事,你私下裡竟然敢擅自調兵遣將,斷人水道,你竟半分口風也不曾跟我透!你眼裡,到底還有冇有上下尊卑!這大營,到底是姓殷,還是姓嚴?!”

禦鶴忽然暴怒大吼起來,帳內眾人噗通一聲,忙跪倒了一片,連頭都不敢抬。

唯有嚴台依舊躬身立著,不慌不忙,抬眼看向殷病殤,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懇切:“王爺息怒,實在是屬下並非有意隱瞞,隻是此事關乎重大,需得絕對隱秘,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走漏風聲的風險。”

“齊軍在我軍之中若是又安插了細作,一旦訊息泄露,前功儘棄,屬下不敢拿三軍將士的性命冒險,故而未曾提前回稟王爺,是屬下逾矩,請王爺降罪。”

這話雖說得周全,卻也避重就輕,半分冇提晏觀音的半個字。

他心裡清楚,晏觀音與殷病殤之間嫌隙已生,若是把晏觀音供出來,更會讓殷病殤的怒火儘數燒到晏觀音的身上,他斷斷做不出這樣的事。

殷病殤是有火氣,但也保持著清醒,哪裡聽不出他這話裡的遮掩,冷笑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嗎?我倒不知,你嚴台到底是誰的屬下,還是說……有人給你遞了話,讓你不必通過我,隻管行事?”

這話已然是點破了窗紙,帳內的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呼吸都停了。

嚴台的指尖微微一頓,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躬身深深一揖:“屬下聽不懂這話,王爺明鑒,軍中之事,全憑王爺定奪,屬下豈敢聽旁人的話?此事全是屬下一人的主意,與旁人無乾,若是王爺覺得屬下逾矩,任憑王爺責罰,屬下絕無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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