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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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鶴揮了揮手,屏退了屋裡的仆子,又反手掩了房門,屋裡瞬間靜了下來。
他走到晏觀音對麵的椅子上坐了,手裡撚著茶盞,麵上撐著幾分往日的溫和,隻是晏觀音瞧得清楚,其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戾氣與不甘。
沉默半晌,禦鶴才緩緩開口,話裡帶著幾分意有所指的冷意:“你倒是不在乎。”
晏觀音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淺笑道:“陛下說的是,我身逢亂世,如今不過如浮萍,何去何從什麼時候都得仰仗旁人,不有半點兒自己。”
禦鶴他指尖一頓,不覺抬眼死死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是啊,當初有你選的時候你自選了這條路,我如今的身份地位哪一步不是憑著自己的本事掙來的?殷病殤呢?他不過是個逆賊!一朝破城,他竟然留下一個女人替他擋災!這等謀逆的僭逆之輩,論相貌,論能力,論權勢,論對你的情意,他哪一樣比得上朕?”
他身子微微前傾,話裡的不甘幾乎要溢位來,卻依舊強撐著帝王的體麵,不肯失了分寸,隻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朕能給你的可有天下!還可給你晏家滿門的榮光,給你這天下女子都求不來的尊榮。他殷病殤能給你什麼?如今殷病殤他顛沛流離,朝不保夕,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算什麼大丈夫!”
晏觀音聽著這話,忽然輕輕笑了,那笑意淺淺的,禦鶴口口聲聲說殷病殤無能懦弱,拿她一個女子做逃命的筏子,可是如今他禦鶴不也是嗎?
拿她換糧食,她的笑掛在眼角眉梢,卻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疏離與悵惘。
放下手裡茶盞,抬眸看向禦鶴,語氣平靜無波:“陛下,你我自幼相識,我祖父晏太公最擅相麵卜卦,傳言他斷人生死禍福,從無半分差錯。”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繃子上的纏枝蓮紋,緩緩道:“您信嗎?”
“我幼時,祖父本想給我批命,奈何他說他批不成,求了平濟寺的主持給我卜卦,主持說我此生命格奇峻,是個薄命,我這命不好,非尋常人能擔得起。”
晏觀音靜靜的望著禦鶴,繼續道:“祖父臨終前曾說,我這一輩子可為人相一次麵,一次便定一生,我的天命如此,強求的緣,終究是結不出善果的,便是強扭了來,也隻會兩敗俱傷。”
聞言,禦鶴大笑起來,他閉了閉眼,啞著嗓子道:“好,好一個天命如此,明日一早,朕送你出城,朕要看看你的天命讓你能走到什麼地步,至於糧草的事,朕信嚴台這一次。”
說罷,他逃也似的離去。
直到次日天剛矇矇亮,禹州城南門便緩緩開了,一頂小青帷馬車,前後跟著十幾個侍衛護著,轔轔駛出了城門。
臨行禦鶴並未露麵,不過他一早就等在城門,高處之上,衣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看著那馬車漸漸消失在晨霧裡,直到再也看不見影子,才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
身後傳來一陣兒重重的腳步聲兒,劉德爬了上來,他捧著糧單,低聲回稟,說城外果然送了三萬石糧米過來,禦鶴卻像冇聽見一般,半句也不應。
晏觀音乘坐的馬車到了殷病殤的大營,守營的兵卒見了,自然也是認得的,急忙飛跑著往中軍大帳去稟報。
晏觀音便獨自下了馬車,理了理微亂的裙裾,挺直了脊背,往中軍大帳走去,周圍的兵卒自然也是認得她,不敢阻攔。
隻是,她還未到帳門口,便聽見裡麵傳來軟靡靡的絲竹之聲,夾雜著女子清亮的笑語,順著風飄了出來,與這肅殺的軍營格格不入。
晏觀音的腳步頓了頓,心內似被寒針紮了一下,卻隻是把那股子酸辛強壓了下去,麵上分毫不露,抬手掀了簾子,走了進去。
大帳之內,因是已然到了六月底,這會兒子也換了細竹絲編的簾子擋著日頭,此大帳內的四角,還懸著四個大銅盤,盛著冬日裡窖藏的新鑿冰塊,其中便有涼沁沁的寒氣散開來,把帳外暮春的燥意都隔了個乾淨。
梨花木刻花紋的案上,還設著汝窯美人觚,斜插著幾枝開殘的鮮豔的花朵,不過實在殘花零亂,晏觀音冇能認出來是何種花朵。
旁邊瑪瑙盤盛著水果,早知道此處可不好見這等水果,在翡翠碟裡碼得齊齊整整的,都是四月裡纔有的時新吃食。
中央幾個仆子,各有抱著弦子笙簫,正悠悠揚揚吹打著曲子,這靡靡之音繞著帳梁打了個轉,好像隨著耳朵就能入了人體內,隨即便可軟得化了人的骨頭。
正中一張楠木圍榻,上頭鋪著氈子,殷病殤慵懶地歪在那涼蓆上。
他鬆鬆穿著白淨月色的袍子,眯著眼睛似乎是昏昏欲睡。
其左邊一個穿水紅綾子比甲和白綾挑線裙子的女子,尚且冇有看清楚容貌,此刻正跪在腳踏上,低眉順眼用銀剔刀挑著果子往他手邊的瑪瑙碟裡放。
其右邊一個穿著紅綾裙子的,手裡捏著鏤空的沙錘,一下下輕輕給他捶著腿,動作柔緩。
殷病殤鼻間哼了兩聲兒,他的懷裡還摟著個粉妝玉琢的美人,晏觀音看著眼生,看來這兩個月,這大帳內也是熱鬨。
估計是新納的妾室,此女子穿著藕荷色軟紗衫,摟著殷病殤脖子,寬大的紗袖滑落到了肘間,露著一截雪似的小胳膊。
此刻手裡正舉著個羊脂玉杯,杯裡鎮著冰的桂花釀,她喜笑顏顏,湊著杯沿抿了一口,才嬌滴滴地喂到殷病殤嘴邊,眼波流轉間,全是化不開的媚意。
地上擺著的青爐子裡不知道燒著什麼香,聞著頭暈,這滿帳裡混著冷氣兒和不知名的熏香味,和刺鼻的酒氣,全不似沙場征戰的中軍帳,倒像那高門大戶裡,專門兒用來藏嬌的暖香塢一般。
半晌,榻上的人才似乎見她進來,他一抬手,帳內絲竹聲瞬間停了,滿屋子的人齊齊看向她。
殷病殤隻是抬了抬下巴,摟著懷裡的美人,冇有起身,隻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哦,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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