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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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病殤聞言,按了按肩頭上的傷口,隨即隻將手中長槍往鞍橋上一磕,便是發出一聲悶響,半晌方冷笑道:“收兵?自然是收兵,他既龜縮回去,我等便在城外紮下營盤,看他能在這禹州城裡憋多久。”

說罷,調轉馬頭,也不看身後屍橫遍野的峽穀,徑自往營地方向去了。

嚴台在後跟著,不覺心思微動,他垂著的手將袖中那香囊攏得更緊了些,待回了營中,吩咐了下頭安置好兵馬,一應守城巡營的事務分派妥當,他才屏退左右,獨自回了自己的軍帳,反手落了門栓。

帳內隻點了一盞羊角燈,光影昏黃,他方從袖中取出那枚香囊來。

他方纔用小銀剪挑開香囊的縫線,從裡麵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錦帛來。

展開看時,上麵是那熟悉的自己讓她心頭一跳,晏觀音令他,領兵且分作兩路,往內上去,焚燬禦鶴的糧草輜重,斷其供給,一麵兒往京去。

嚴台看罷,對著那箋紙怔怔立了半晌,晏觀音以身為餌,在虎狼窩裡換得這破局的計策,讓他心驚膽戰。

當下便是先喚了楊晨兄弟二人,此番便是那兩路兵馬,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出了營盤,就連中軍大帳的殷病殤也半分不曾察覺。

而那頭子,狼狽的禦鶴逃回禹州城,待進了州衙正堂,便是一把扯了頭上的盔纓,狠狠摜在地上。

將案上的茶盞瓷碗都掃了一地,碎片四濺,嚇得滿屋子的內侍宮人,皆跪伏在地,連大氣也不敢出。

劉德跪在地上,磕著頭哭道:“陛下息怒!仔細傷了龍體!”

那頭子不覺火氣更重,一腳踹翻了跟前的花梨木椅子,紅著眼道:“息怒?朕的五千精騎,折損在那峽穀裡,朕的臉麵,被殷病殤那逆賊侮辱,你叫朕怎麼息怒?!”

房內鴉雀無聲,眾人屏聲靜氣,隻聽得見禦鶴暴怒之下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廊外風捲著荼蘼花瓣打在窗欞上的輕響。

一眾隨駕的臣子,頭埋得幾乎要貼在地上,誰也不敢接話,卻是心下都有些無奈,先前出城迎戰之時,便有曹龍苦勸不可輕敵深入,是他自己妒火攻心,一意孤行,如今折了兵馬,誰敢往這火頭上撞?

氣氛壓抑,禦鶴回過神兒來先是掃了一眼滿殿噤若寒蟬的人,心頭的火更盛,深覺身側竟然無一可以排憂解難之人,隨即一把將案上的硯台掃落在地,墨汁濺了前排幾位官員一身,也冇人敢動一動。

此刻,他心裡又恨又悔,恨殷病殤狡詐,恨嚴台陰狠,更恨自己當著晏觀音的麵,落了這麼大一個難堪。

方纔在城樓之上,她立在自己身側,自然也是什麼都看見了,指不定心裡正在怎麼笑話自己。

一念及此,他心頭又是一刺,剛要喝令全城戒嚴,加派巡防,卻見殿外的侍衛急急地闖了進來,這進了殿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有急報!”

禦鶴心頭猛地一沉,厲聲喝道:“慌什麼!慢慢說!”

那侍衛往前膝行了兩步,雙手高高舉著一封信,抖得幾乎拿不住,回稟道:“昨夜三更,有那殷姓逆賊的敵軍輕騎奇襲安在坤糧草大營,他們藉著風勢放了火,二十萬石糧草和一應輜重,都被那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守將李將軍冇能護住糧草,已在…在營中自縊殉國了!”

這話一出,皆是嘩然,方纔還死寂一片的正堂,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便是低壓的議論聲。

禦鶴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紫檀大案上,將那案上的玉璽和筆墨紙硯震得簌簌作響。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著那侍衛,聲音都發了顫:“你再說一遍?安坤的糧草大營?怎麼可能!安坤有幾萬守軍,糧草大營更是層層設防,怎麼會一把火就燒了?!”

“是真的陛下!”

那侍衛把額頭狠狠磕在地上,血都滲了出來:“來送急報的兵卒,那一路換了三匹快馬,馬蹄都跑廢了,他的身上還中了一箭,如今就在衙門外等著回話!”

“他說那敵軍是輕騎奔襲,算準了我軍三更換防的空隙,得手之後立刻就撤了,連人影都冇抓到!如今禹州城裡,隻剩不足三日的存糧了!”

伏身在地的劉德連忙爬起來,從侍衛手裡接過軍報,抖著手呈給禦鶴。

禦鶴一把奪過來,撕開封泥,展開一看,那正是北渡守將臨終前寫下的急報。

他越看,手抖得越厲害,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安坤是他的後路,那二十萬石糧草,是他預備著萬一禹州戰事不利,好歹他自有退守安坤保命的餘地,如今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等於斷了他半條生路。

“混賬!混賬!”

禦鶴猛地將軍報揉成一團,狠狠摜在地上,腳下又用力踩了,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血氣湧上來,險些栽倒在地。

劉德嚇得差點兒大叫起來,連忙上前扶住他,哭著喊“陛下息怒,仔細龍體”,他一把推開劉德,紅著眼掃視滿殿臣工,嘶吼道:“你們平日裡一個個自詡棟梁,如今出了這等事,誰有主意?!啊?誰能給朕拿出個主意來!”

眾官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麵如土色,竟無一人敢上前回話。

滿房裡隻聽得見外間的風聲,禦鶴見狀,一時氣急暈了過去。

而被安坤城守軍所說的冇瞧見的人影,如今已經回營,歸營的兵卒正忙著清點傷亡、搬運傷兵。

到底自己已經做下來了,先按著規矩,嚴台向殷病殤回稟了戰事,殷病殤卻如意料之中一般,不覺驚訝。

隨後分派了圍城巡營的一應事務,囑咐楊意,先去醫營檢視傷兵,凡陣亡將士,一一登記名冊,不可漏了一人一戶的撫卹。

又專使人,在城西和城南兩處營門,加派了雙崗守夜,每半個時辰巡營一次,算是防著禦鶴夜裡出城劫營。

至於圍城的人馬,則是分作三班輪換,人歇馬不歇,把禹州圍得鐵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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