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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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觀音摸清了暗格底細,將禹州城防輿圖儘數記在心裡,回房之後,麵上依舊是沉靜的模樣,做著往日的事,臨帖抄經,最多看花餵魚,與往日並無半分分彆。
可是怎麼傳信的法子,她在心裡盤算了千百遍。
她心裡明鏡一般,雖然看似對她放鬆了看管,實則四處都是禦鶴的眼線,倘若她有半分異樣,便會落得萬劫不複的境地。
若是說尋常書信,莫說送出城去,便是出這內院的門,也要被翻來覆去地查驗,斷無半分僥倖的道理。
細細想了好幾日,怕是能將她的東西帶出去的人隻有禦鶴。
她使著幾個嬤嬤取來了針線,不想幾個嬤嬤雖說看著都是做粗活兒的,可卻是個個手巧。
晏觀音的繡繃被那嬤嬤們添了不知多少針,比起她們,她的繡工實在不夠看。
原先有梅梢在,她是從不操心這些的,如今不想自己還是要折騰起來。
每每拿著那些針線,一坐就到日暮時分,這幾日風大,外頭的春風撲得窗紙簌簌作響。
晏觀音四個啞嬤嬤早被她打發去偏房歇息了,她們夜裡睡得沉,便是裡間有什麼動靜,也斷無察覺的。
梨花木的桌案上隻留一盞羊角暗燈,燈影用素紗罩了,隻漏出淺淺一點光,映著她微蹙的眉頭。
她將案上的臨帖紙筆收了,又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了早已備好的物件來,一方極小的硯,細細的毫毛筆,一方蟬翼般的素絹。
這些東西,都是她藉著臨帖描樣的由頭,一點點從禦鶴送來的文房物件裡挑出來的,縱是有人查問,也隻說是描花樣子用的,斷不會惹人疑心。
晏觀音先取了清水,小心地細細研了墨,生怕有動靜吵醒了那屋子裡的嬤嬤們。
她屏氣凝神,將那素絹鋪在案上,執起那管筆,就著那一點昏暗的燈光,落筆寫字。
那字寫得極小,比針尖大不了多少,之前她命嚴台將不少人和糧食轉去,如今他們已經逃離近兩個月,該是能受控的兵卒都收攏了。
她命嚴台見信,不必來救她,且速調五萬精銳,回身悄悄地往關內去,再分兵截斷禹州糧道與水路。
短短幾十字,幾筆落下,便是定了這天下的走勢。
她寫的時候,指尖穩如磐石,心裡卻也翻湧著千迴百轉的念頭,她自然是知道,這封信送出去,嚴台必然會依計行事。
進了關內,若是城池有破,那麼禦鶴必定會回頭反撲,可她自己,依舊困在這禹州城裡,而禦鶴一旦得知京城失守,必然會遷怒於她,她的生死隻在一線之間。
可是她更知道,殷病殤雖坐擁十萬兵馬,卻因潭州之敗,或許是失了銳氣,現在比的就是誰更能沉得住氣,她縱是身陷虎穴,也斷不能亂了分寸。
待墨跡乾透,她才小心翼翼地,將那素絹疊了又疊,用油紙包了,這東西要縫在貼身香囊裡,禦鶴日日帶在身上,難免沾了汗氣,若是汙了字跡,便是白費功夫。
做好了這些,她才從針線笸籮裡,取出早已備好的月白綾子料子,與各色繡線。
她要繡的,是一個貼身的香囊,樣式極簡,隻在正麵繡五爪雲龍暗紋,背麵繡“順遂”二字。
她原先跟著梅梢學了藏針繡與雙麵繡,雖然功夫不到家,但用在這上麵也算差不多了。
晏觀音硬著頭皮,便是就著那盞暗燈,飛針走線,先將兩片綾子對合,幾麵都用細密的鎖針繡了邊,最後隻留一側小口,便又將那裹了油紙的素絹,輕輕塞在了夾層最中間,又取了棉絮覆在上麵,正好能掩住素絹的棱角,便是再用藏針繡,將最後一側口封得嚴嚴實實。
封好了囊身,她才靜下心來,細細繡那正麵的雲龍紋。
金線銀線交錯,龍紋隱在素色綾子上,不細看隻當是暗紋,細看才知龍目炯炯,鱗爪分明。
晏觀音繡著不覺讚歎那啞嬤嬤的手藝,這東西可算是借了那嬤嬤的光了。
繡到最後,天已矇矇亮了,窗外傳來了巡夜兵卒換班的梆子聲,晏觀音才收了針,她將那香囊拿在手裡,又是左右的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無半分破綻,才輕輕放在了妝奩裡。
她揉了揉澀酸的眼睛,隨即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見著晏觀音為了香囊竟然是熬了一夜,幾個嬤嬤確實驚了驚,晏觀音衝著她們靦腆的笑了笑:“實則我是個罪人,陛下宅心仁厚,念著當初年少的情意留我一命,這樣兒的恩情我記著,無以回報。”
“隻是,我這功夫實在入不得眼,那天見嬤嬤手藝非凡,不知可否請嬤嬤們給添針,到時候陛下那裡,我自會秉明,想來是會有賞賜的。”
見晏觀音這般說,幾個嬤嬤自然不做推辭,便幫著添了針。
但願她不是白費功夫,禦鶴來院裡看她,已經是她做好香囊的第三日了。
幾日不見,禦鶴見她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又見她案上擺著繡了一半的針線,不覺問她在忙什麼。
晏觀音隻垂著眼,躊躇之間就將那香囊遞了過去,她的聲音溫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怯和欣喜:“閒來無事,我…給陛下繡了個香囊,裡麵裝了安神的香料。”
禦鶴接過香囊,隻覺觸手溫軟,繡工精緻無比,那雲龍紋更是精美。
見晏觀音的眉眼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隻當是她終於動了心,喜不自勝,當即便係在了腰間。
“你的繡工何時這樣兒好了?”
禦鶴似隨口問的,晏觀音佯裝冇聽懂他話裡有話,隻是道:“實則也是接了嬤嬤的光,她們幫著添了幾針,您也是知道的,我這繡工可是不夠看。”
聞言,禦鶴看向晏觀音身後的幾個嬤嬤,幾個嬤嬤便是點頭,添針她們是確實做了的,禦鶴的心放了下來,他輕笑道:“不說那些,能有心意就好了,日後朕一定是貼身放著,保證日日不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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