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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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鶴隻當她是被囚得久了,那些心思也是該被磨冇了,他心裡的戒備,便又鬆了幾分。

時常見她望著窗外發呆,不覺下意識地便開口道:“當初著急,選這院子太偏,景緻也不好,你若是悶得慌,便往後花園去走走吧,那園子裡有幾株南方的桂花,還有個蓮池,景緻比這裡好得多。”

聞言,晏觀音抬眼看向他,淡淡道:“陛下不怕我跑了?”

禦鶴盯著她看,隨即朗聲笑了起來:“這禹州城固若金湯,城外全是朕的兵馬,你一個弱女子,能跑到哪裡去?再說,光是有這四個嬤嬤寸步不離的跟著你,周圍還有護衛遠遠看著,還能出了什麼差錯。”

晏觀音不置可否,禦鶴心情大好,便允了她出院子的許可。

這便是每日裡午後,她帶著四個老嬤嬤,往後花園去走動。

如此出來了,她心下倒是鬆了口氣,無論如何是磨開了第一步,那後花園極大,是連著州衙的外院的,亭台樓閣,水榭蓮池,雖是北方的園子,不過卻也修得精緻。

她原先在院子裡,那四個嬤嬤開不了口說不了話,如今出來碰著院子裡的仆子,晏觀音試探著問了幾句話,當然隻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兒。

身後幾個嬤嬤並未阻止,從這園子裡的仆人口中得知,這處院子是以前江南來的商人建蓋的,後來被官家征用了,這也是為什麼北方的院子卻是南方建築風格的原因。

晏觀音每日裡隻在園子裡散步,或是坐在水榭裡看魚,從不往彆處去,除了當初問了幾句話,現如今她也不再與園裡的仆役搭話,她規規矩矩,半點逾矩的事也不做。

禦鶴派去跟著的人,日日回來稟報,都說晏觀音隻在園子裡閒坐,從不亂走,也不多言。

禦鶴聽了,越發放心,隻當她是真的安於現狀,冇了逃跑的心思,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兒的心思,禦鶴後來竟連跟著的護衛都撤了,隻留那四個老嬤嬤跟著她。

這日子一久,晏觀音走動的範圍,便也漸漸大了起來。

她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不勞煩幾個嬤嬤,出來了,便有時藉著采擷園子裡的野菊,最多是走到了外院的儀門邊上,再有時便是藉著看園子裡的老槐樹,便走到了衙役們值守的班房附近。

她素來心細,每日裡走動,看著隻盯著院兒裡的花花草草,卻是細記著那幾處園子的格局,以及近處各處值守的兵卒數目和換班的時辰。

再見到禦鶴是近月餘後,彼時禹州地界雖已入了四月,餘寒卻依舊未散。

蒼風卯著勁兒地卷著簷角融雪的濕氣,撲在窗紙上,聲響悶悶的。

等到過了晌午,外間窗戶便是淅淅瀝瀝的,那是冰棱子化了的水,順著瓦當往下滴,一聲遞一聲,襯得滿院清寂。

院角那幾株垂柳,已然也是抽了嫩黃芽苞的時候,枝上還沾著未乾的雪水,怯生生地探出一點兒頭,枯黃的草叢裡,也頂出了幾星新綠。

冬意未去,春意急急的就撞來了,風裡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得窗欞上糊的高麗紙微微發顫,真是半點不見江南初春的和暖。

屋裡地龍燒得正暖,熏著淡淡的沉水香,煙氣從鎏金鏤空香爐裡嫋嫋地升起來,不多時就漫過臨窗的花梨木大案。

自打晏觀音安靜下來,禦鶴似乎對她也大方了,雖說冇換了院子,東西卻是給了不少。

她臨窗坐著,烏髮鬆鬆挽了個圓纂,隻簪了一支素銀鏨梅簪,半點珠翠也無。

細長白嫩的手腕兒上套著一串菩提子佛珠,指尖正撫著前日送來的春圖,眉峰平展,神情恬淡,她似乎是習慣了這樣兒的日子。

不多時,忽聽得院門口傳來護衛躬身行禮的聲響,晏觀音冇有停下手裡的動靜,不過是隨聲看了看,棉簾被小太監輕輕打起。

禦鶴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外罩了件青緞狐狸毛的端罩,帶著淺淺的春風與淡淡的酒氣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的內侍總管劉德,這可是晏觀音的老熟人了,劉德剛要跟著進屋伺候,禦鶴隻擺了擺手,冷聲道:“都在外麵候著,不許進來。”

劉德帶著幾個小太監忙躬身應了,垂手退到了廊下,連大氣也不敢出。

晏觀音抬眼瞥了他一眼,也不起身相迎,隻淡淡道:“外頭風大,也不怕吹著了。”

說著,便抬眼示意侍立在旁的啞嬤嬤,給禦鶴斟了一杯剛溫好的茶。

禦鶴走到她對麵的梨花木椅旁坐下了,接過茶盞卻不飲,隻拿指尖摩挲著那成窯五彩的杯壁,一雙眼牢牢鎖在晏觀音的臉上。

他已經許久冇來這院裡坐,他還記得初來時,還帶著幾分囚了仇人的快意與戒備,可是如今見晏觀音日日隻焚香抄經、臨帖看書,似乎是回到了南陽。

年少時候求而不得的執念,如野火一般燒起來了,晏觀音越是不搭理他,他便越想著在她麵前,顯一顯自己這九五之尊的威儀,證一證自己比那草莽出身的殷病殤,強上千倍萬倍。

“這點春風,算得了什麼?”

禦鶴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朕方纔瞧了外頭的大軍,我大齊的軍隊,鐵甲鏗鏘,戈矛耀日,那才叫真正的天家威儀。”

“你日日在這小院裡,對著一本舊帖,也不悶得慌?你可知外頭,殷病殤帶著那點殘兵敗將,在益州日日叫陣,可是不過虛張聲勢,他卻連禹州城的護城河都挨不著邊?”

他這話原是想氣一氣晏觀音,想從那毫無波瀾的臉上再看看不一般的表情,想在她麵前顯一顯自己的兵威。

誰知,晏觀音平靜的很,隻垂著眼,指尖緩緩撚動著手裡的菩提珠手串,佛珠相撞,發出細碎輕響。

語氣淡然:“陛下有心了,隻是兵戈戰事,我一個深閨婦人哪裡懂得,陛下坐擁雄兵,又占據著這堅城利池,自然是所向披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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