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下鄉之約

旺穀歎了口氣,坐在她身邊:“傻閨女,想啥呢?顯關這娃我看著長大的,忠厚老實,不是那種忘本的人。再說你把裁縫學好,人也周正,往日裡走在村裡,腰桿總是挺得筆直。大隊裡的姑娘都羨慕你,說你找了個踏實能乾的好對象。你一向來比顯關都自信,這會怎麼成膽小鬼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呀。”方香的聲音更低了,“他成了乾部,身邊接觸的人也不一樣了,說不定會有更好的姑娘。我……我心裡冇底。”

旺穀安慰道:“彆瞎想。等顯關忙完這陣,爹去問問媒人,探探他的意思。再說,你把手藝學好,為人又不錯,哪裡配不上他?安心等著,錯不了。”

方香點點頭,可心裡的擔憂並冇完全散去。她抬頭望向窗外,關家方向傳來陣陣笑語,她拿起針線,卻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

方香的擔憂不是冇有道理。村裡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八隊有個姑娘定了親,男方參軍提乾後,就托媒人來退了親,說兩人身份不相配。她怕顯關也會這樣,怕那張臘月初十的婚帖,會變成一張廢紙。

方香正在心煩意亂呢,這時顯關笑盈盈走了進來,扯起她的手:“彆做了,我們去湖邊走走。”

顯關邊走邊興高采烈地:“方香,我被公社錄用了,公社通知我明天就去報到。”回答顯關的不是平時方香那溫柔淡定的聲音,而是沉默。顯關這才側過頭,看向方香的眼睛。方香一臉的疲憊,情緒低落,顯關這才發現她不對頭。

“你的手這麼涼,感冒了?”顯關說著用另一隻手摸了摸方香的額頭,“也冇發燒啊。你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就是心裡不舒服。”方香耷拉著臉說。

“不舒服那就回家彆走了,怕是感冒,彆加重了。”顯關關切地說。

可方香卻定住了腳步不走了,不向前,也不往後。她抬起眼,看著顯關,視線掠過他右肩後的那叢枯葦,往日和顯關來這裡時,隨便看一處,就會覺得美得像一幅畫,而此刻,她覺得那肩後的枯葦了無生趣,她硬戳戳地冒出一句自己也嚇了一跳的話:“顯關,我們分手吧!”

”啊?”顯關一時錯愕:“好好的為什麼這麼說?”

“我們不合適。”“不是一直都好好的麼?怎麼就不合適了?”

“你現在去公社當乾部,以後就是吉安公社或彆的什麼公社的鐵飯碗,是國家的人了,憑你的乾勁,前途廣闊,將來會有更好的舞台。”方香退了兩步,好像要和顯關劃清界線:“我隻是吉寧公社郭家大隊第五生產隊裡的一個小小的裁縫,這一輩子,我的舞台就是自家的或彆人家的堂屋,一台縫紉機,一根尺子,一把剪刀,這就是我全部的道具。”

不愧是當過幾年語文老師的人,方香說話像寫作文,即使心戚,依然文采飛揚:“你就像雁鵝湖裡的大雁,南來北往,自由翱翔;而我就是一隻鴨子,永遠飛不出雁鵝湖這道岸。”

顯關一時無語,正想如何安慰她,她卻蹬蹬蹬往家跑了。方香這時終於理解了顯關當初看見張樹安找她時的沮喪心境。

自卑像野草一樣在方香心裡瘋長。以前顯關來家裡,她總會炒兩個雞蛋,熱一碗米酒,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話。可這幾天,顯關從公社回家後來過幾次,她卻躲躲閃閃,低頭縫補衣服不吭聲。

她怕臘月初八的婚姻,會變成泡影,就像往雁鵝湖裡投一顆石子,隻是掀起一串水泡泡。

公社的院子不大,幾間土坯房,門口掛著”麗縣吉安人民公社”的木牌子。顯關被分配到辦公室,一張木桌、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就是全部家當。他的主要工作是收發檔案、記錄會議、整理材料,偶爾跟著乾部下大隊檢查工作。

婦聯主任遲大菊大學畢業一年多,比顯關還小半歲,大臉盤,齊耳短髮,穿著一身挺括的乾部服,說話辦事都風風火火,工作起來乾勁十足,一年多能當上公社婦聯主任,也不是平常角色。

遲大菊第一眼就看中了顯關。小夥子年輕精神,字寫得好,做事又踏實。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顯關,經常以各種事由來到顯關的辦公室找他搭腔。

周圍的乾部都看出來了,遲大菊主任對顯關有意思。有人私下跟顯關打趣:“顯關,遲大菊主任對你這麼好,你可得把握住機會啊。遲大菊主任是國家乾部,跟她在一起,和她比翼雙飛,你以後的路也好走。”

顯關隻是笑笑,不說話。他心裡清楚,遲大菊的心思不一般。什麼事他儘量不往她一塊湊,彼此拉開距離。

9月的一天晚上,顯關跟書記下鄉吃完晚飯回到公社,正在公社旁邊的麗水河邊散步,看見雁鵝湖的水正從西邊通過麗水河流入洞庭湖,河麵在夕陽的照射下,閃著金色的波光,河灘的蘆葦剛抽出嫩芽,眼睛隨便一卡,就是一幅江南水鄉的油畫。

望著雁鵝湖的方向,顯關突然就想到了方香。自從顯關進公社上班已經兩個多月了,方香還在和他鬧彆扭。顯關每次從公社回家,都會去找她,她總是很冷淡:“你如今當了公社乾部,找個對象也應該是乾部,我不想拖你後腿。”顯關本來話就不多,也不知道怎麼說服她,他想不到,看上去溫柔隨和的方香,認真起來比他自己還犟。眼看再過半年就是兩人訂親時約定的大婚之日,現在兩人還這麼關係僵著,想想也是惱火。

“舒秘書,”顯關正在想著和方香的事,忽然聽見後麵有人喊他:“你也在散步啊。”回過頭,看見遲大菊正跟上來。穿一身翻領齊膝白色連衣裙,比穿乾部服時多了一份柔和。

“是的,遲主任。”顯關停了停腳步。

“剛纔食堂吃飯冇看見你。以為你回家了呢。”

“我冇在食堂吃飯,跟書記下鄉了。”

“哦,書記明天還下鄉嗎?”

“明天他接到通知和副書記去縣裡開會。”

“那你明天跟我下鄉去吧,今年的婦女工作檢查還有幾個村冇有完成。”

“我需要做什麼準備?”

“不用,就帶一個本子,一支筆就行,做好記錄。”

兩人說好,天也黑定,走回公社各自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