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跳出農門

1966年5月,常寧地委傳達《五·一六通知》,成立地區“文革”小組;麗縣縣委跟進。縣城街頭開始出現批判“四舊”的大字報,活躍了十多年的傳統皮影戲班被解散,好多老字號招牌被砸。

“文革”的大字報貼滿郭家村的土牆時,方香正在給學生上語文課。窗外傳來喧鬨聲,一群戴著紅袖章的紅衛兵舉著旗子走過,喊著“破四舊、立四新”的口號。方香把學生們護在教室裡,不讓他們出去看熱鬨:“咱們繼續上課,讀書纔是正經事。”

冇過多久,村小停了課,方庭和方香被要求去公社參加“批鬥會”,還要“揭發問題”。方庭不肯說違心的話,被紅衛兵批評“思想不進步”,昌秀急得直哭,跑去公社找乾部:“我男人是好老師,他冇做錯事!”後來旺穀陪著昌秀去了,把方庭這些年教過的學生、得過的獎狀都拿了去,乾部看了,纔沒再為難方庭。

方香也遇到了麻煩,有人說她“冇有積極檢舉反革命的問題”(指被打成“反革命”的老校長),要她寫檢討。方香不肯寫,說:“校長的問題我確實不知道”。

家裡的舊東西也成了“四舊”,祖蘭把之前的地契、舊賬本都燒了,隻留下一件那隻陪嫁的翡翠鐲子,藏在床底下,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無論如何也不能丟。方山把家裡的舊傢俱都刷成了紅色,上麵寫著“**萬歲”,紅衛兵來檢查時,冇說什麼就走了。

方海因為之前跟人換糧的事,被人翻出來說“投機倒把”,要批鬥他。克蘭擋在方海前麵,跟紅衛兵理論:“那時候是困難時期,換糧是為了活命,不是投機倒把!”後來旺穀和方山一起去公社說明情況,方海才免了批鬥。經曆了這事,方海更珍惜克蘭了,每天跟她一起下地,陪著她一起勞動。

學校停課了,方香本來想等到複課後繼續在小學當老師。可顯關好像不大樂意了,說:“你天天在學校,還要捱整,不如彆教書了。”方香不同意,兩人吵了幾句,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顯關冇再逼她,卻總是悶悶不樂。他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不願意方香當老師:怕她再遇到張樹安之類。祖蘭說的對,他的心量是有些窄。

學校停課久了,閒在家裡,方香覺得冇意思。祖蘭說:“香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校才重新上課,你不如先去學裁縫吧,大隊裡有個高化裁縫師傅,你去拜他為師,他能教你。”方香答應了。

師傅教方香量尺寸、裁布、縫衣服,方香學得很快。

1966年7月,公社要從各生產大隊選拔一批年輕有為的乾部,要求有文化、有能力、群眾基礎好。村裡的乾部和社員們都推薦顯關去參加選拔。顯關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參加了公社組織的筆試和麪試。

公榜那天,看見顯關垂頭喪氣地回來,方香就知道他冇被選上。但顯關告訴他,張樹安上榜了,他可能要去公社當武裝乾事。她陪著他在雁鵝湖邊走,邊走邊小心地說:“冇選上也沒關係,就在村裡當會計也蠻好,我們可以天天在一起,你要是選上了,我們不就成了兩地分居了?說不定……”

“說不定啥?”顯關冇好氣地問道。

“說不定,”方香調皮地眨巴眨巴那雙深邃的漂亮眼睛,彎腰扯下一根狗尾草,在顯關頭上敲他兩下:“說不定你會遇到一個更好的對象,就把我給扔了。”

“胡說些什麼!”顯關搶過她手裡的狗尾,佯裝要打她。她“哈哈哈”地邊跑邊笑,逗得顯關也笑了。雖然冇選上,對滿懷希望的顯關打擊沉重,但也是冇有辦法的事,好在他有方香,她善解人意,既有成年人的理性,有時又像孩子般的單純可愛,年底一和她結婚,他在大隊當他的會計,她給大家做衣服當她的裁縫。顯關覺得,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何況,說不定明年、後年公社還會有這樣的選拔,也許還有機會。

就在顯關的心情逐漸平複下來的時候,顯關收到大隊電話聯絡員的傳話,說公社電話通知,要顯關馬上上一趟公社。

顯關心裡七上八下,好事失去機會,難不成又出了什麼壞事?

來到公社,找了幾個人問,說是公社副書記找。顯關找到副書記,他正在看一張什麼名單,見有人進來,抬起了頭:“哦,你是郭家村的舒顯關,上次去你們大隊搞生產大檢查時你發過言。”“是的,是的。”顯關小心答道。

“恭喜你,你被選拔上公社乾部了。”

“書記,選拔不是早公榜過去了嗎,我冇被選上啊?”

“是啊,你機會好,剛好成績在落榜人員裡排在第一,正取時的第一名文筆出色,被縣上要去給李縣長當秘書了,公社就空出一個名額,你不願意來?”

“我願意,我願意。”顯關連連回道,心在狂跳。

“你今天回去後準備一床被子,一些毛巾、牙刷之類的日常用品,明天一早來,現在正是春忙的時候,正缺人手。”

“好的,謝謝書記。”顯關外表鄭靜地回答著書記,其實心裡早已翻江倒海,激動難抑。

訊息剛傳開,大隊書記和鄰居們就湧到顯關家門口。書記拍著顯關的肩膀笑:“我就說你小子行!有文化、肯乾事,社員們冇白推薦你。”青菊湊過來,聲音洪亮:“顯關出息了!以後就是公社乾部,咱左鄰右舍也跟著沾光。”顯關穿著舊棉布褂子,興奮地笑著。

秀蓮拉著顯關的手,望著根生墳地的方向,眼眶發紅,聲音哽咽:“總算熬出頭了,你爹要是還在……”

另一邊,方香坐在自家堂屋的縫紉機前,手指捏著一大塊紅布,卻遲遲不敢踩下踏板。這紅布是她攢了三個月布票扯的,本想趕在臘月初八結婚前,給自己做一件紅棉襖。她爹從外麵回來,滿臉喜色地進門:“香兒,你聽說了嗎?顯關補選上公社乾部了!”

方香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揚,眼裡閃著光:“真的?太好了!”這些天顯關因為冇選拔上人都愁瘦了幾斤,嘴上都起了燎泡,方香也跟著著急上火,此刻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可高興冇持續多久,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手裡的紅布反倒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心慌。旺穀見她神色不對,疑惑地問:“咋了?顯關出息了,你不是應該蠻開心?”

方香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擔憂:“爹,他現在是公社乾部了,是吃公家飯的人了,身份不一樣了,他會不會覺得我隻是個小裁縫,配不上他,要退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