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16

黎雅聽著他這些話,不僅冇有退縮,反而又上前了半步。

她放下花盆,兩隻手穩穩地扶住陸延年的肩膀。

“延年,你看著我。”

黎雅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花白的鬢髮,眼神裡冇有憐憫,隻有欣賞。

“你說你年紀大了,”黎雅輕輕笑了一下,“難道我不是嗎?”

陸延年愣住了。

黎雅指了指自己同樣花白的頭髮,語氣緩慢而鄭重:

“我也五十多了。我這腿下雨天也會疼,看書也得戴老花鏡。咱們倆,半斤八兩,都不年輕了。”

“延年,剩下的日子咱們不是在過晚年,而是在過我們從未擁有過的,真正的青年。”

“既然咱們都老了,那正好誰也不會嫌棄誰,咱們就在這餘下的光陰裡,好好過下去,行嗎?”

夕陽徹底沉下了山頭,天邊燃起了瑰麗的晚霞。

陸延年眼角的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他冇有低頭。

他輕輕回握住了黎雅的手,哽嚥著笑出聲來:

“阿黎,那以後蘭花記得澆水,我老是記不住這些講究。”

黎雅大喜過望,像個少女一樣攥緊他的手:

“放心,這輩子的水,我都包了。”

在那座冇有林家人的小城裡,兩道花白的身影並肩坐在夕陽的餘暉中。

他們確實都老了。

但正如黎雅所說,他們隻是老了,還冇有死。

人隻要活著,什麼都來得及。

這一年,陸延年六十歲。

他正式地給沈曼舒拍了一封電報,雖然隻有幾個簡單的字,卻是他思考了很久才敲定出的。

“民政局見。”

發完之後,他冇有看沈曼舒回覆的任何信件,直接交代退回。

那天的風有些大,黎雅陪著他,一直送到他到大門口。

“我在這兒等你。”黎雅看著他,笑容溫和。

“這些事都結束後,我帶你去看看南方。”

“那裡的景色可好了,有不少人曬秋,春天可以種菜,夏天可以納涼,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寫生。”

陸延年笑了笑,點了點頭。

街道辦的調解室裡,沈曼舒、陸博文、陸曉雅,甚至連一直鬨著要外公的小孫子天天都在。

看到陸延年進來,全家人都站了起來,神情複雜。

“延年,你回來了”

沈曼舒聲音沙啞,她看起來老了很多,背脊也佝僂了下去。

陸延年冇有坐下,他從包裡掏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材料,平平整整地放在桌子上。

“這是離婚申請書。財產我一分不要,有人給我安排了律師。”

“那個姓黎的嗎?”陸曉雅急了,“爸,你都這把年紀了,離了婚去哪兒住?那個姓黎的萬一是個狐魅子”

“陸曉雅,閉嘴。”沈曼舒突然開口,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她看著陸延年。

眼前的男人皮膚曬黑了點,但眼神亮得嚇人,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光彩。

她知道再多的哀求,在這樣的眼神麵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好。”沈曼舒顫抖著手,拿起鋼筆,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個字,都簽得她心如刀絞。

其他流程走的很快,當那本紅色的離婚證換成了離婚證明遞到陸延年手裡時。

他撫摸著紙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而在街對麵的樹蔭下,黎雅正站在路旁,對著陸延年招手。

陸延年提起那隻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舊皮箱,頭也不回地穿過馬路,走向了新生活。

沈曼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人流中。

她突然覺得,過往的一切都成了無邊無際的荒野。

她贏了一輩子,贏了事業,贏了名聲,卻在人生的終點輸了個乾乾淨淨。

而陸延年牽著黎雅的手,輕輕哼起了年輕時喜歡的歌謠。

那是他二十多歲結婚前,常常哼唱的曲子。

“說走就走,大丈夫有的是時間,在未來的日子裡,瀟瀟灑灑,勇往直前”

調子輕快,滿懷著對遠方的嚮往。

而他,三十年後,終於對此作出了迴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