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咬碎了自己的指骨,但她嘴裡的牙齒數量和她死前一樣,甚至和她丟牙之前一樣,冇有任何變化。

那她咬骨頭用的是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我冇有問出口,因為陳岸已經先一步走到了女屍的岩棺旁邊。他站在棺沿上往下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伸手掰開了女屍的嘴。

我離他大概五米遠,岩洞裡燈光昏暗,但我還是看清楚了——那個民國女屍的嘴裡,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牙。不止一排,是三層、四層、五層,像鯊魚嘴一樣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有門齒有犬齒有臼齒,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的雪白有的發黃有的帶著灰褐色的斑點,但它們都是人的牙齒。至少曾經是。陳岸掰開她嘴的一瞬間,一股腐爛的甜味從棺裡湧出來,不是屍臭,是那種水果爛透了之後發酵的甜膩氣息,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陳岸往後退了一步,但冇有放手。他低頭看著那滿嘴的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平得像一麵鏡子。

“這他媽是個碾磨機。”

我當時冇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第七天,我終於懂了。

2.

第六天白天我們又死了兩個人。老曲和小邱試圖離開岩洞,走出去大概兩個小時之後我們聽到了槍聲——兩聲,間隔很短,然後在岩洞裡反覆折射,像一口鐘被敲了兩下。陳岸帶著周也去找,沿著主洞道走了四十多分鐘,在一個岔洞裡找到了他們。老曲倒在地上,胸口有一個彈孔,獵刀掉在手邊三步遠的地方。小邱靠著洞壁坐著,下巴擱在槍口上,腦袋的後半截噴在身後的石壁上,像一幅抽象畫。那把獵槍是他們自己帶來的,一共就兩發子彈,一發給了老曲,一發給了他自己。

陳岸在檢查屍體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細節,這個細節他當時冇有告訴任何人,是後來我在他的筆記裡看到的——老曲和小邱的牙齒都不見了。不是少了一顆,是全部。兩個人的嘴裡都是空的,光滑的粉紅色牙齦,一顆牙都冇有剩下,像是被人用最精密的手術器械一顆一顆地摘走了。

但他們的嘴是閉著的。從他們離開營地到陳岸找到他們,中間隻過了一個多小時。

陳岸在筆記本上寫:“轉移速度不符合邏輯。除非它一開始就不在棺裡。”

他劃掉了“它”,改成“她”,又劃掉,最後寫了一個字——“牙”。

第七天早上,周也瘋了。

他說他聽見有人在唱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岩洞深處傳來,唱的是一首他從來冇有聽過的歌,歌詞他聽不懂,但旋律很熟悉,像他小時候他媽媽哄他睡覺時哼的曲子。他一邊說一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跪在地上給許教授磕頭,求許教授帶他出去,說他不想死在這裡,說他再也不學考古了,說他隻想回家。

許教授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像捧著一個碗。他盯著周也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你聽見的歌聲,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周也顫抖著指了一個方向。

許教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那是女屍棺槨的方向。歌聲不是從洞深處來的,是從棺裡來的。”

周也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我此生從未聽過的尖叫。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徹底的、純粹的崩潰,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在瞬間斷裂,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是人的聲音了。他開始用頭撞岩壁,一下,兩下,三下,陳岸衝上去拉他,被他一口咬在手臂上,咬得極深,血順著陳岸的手肘往下滴。陳岸咬著牙冇有鬆手,一肘擊在周也的太陽穴上,把他打暈了過去。

我們把他捆起來,和方念禾的屍體放在一起。他醒過來之後不再叫了,但眼神已經完全渙散,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同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念,唸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共三十四顆,還差四顆。”

成年人的牙齒總數,包括智齒在內,一般是二十八到三十二顆。他說三十四顆,冇有人知道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但我們當時隻剩下四個人了——許教授、陳岸、我,還有被捆在地上神誌不清的周也。四個人的牙齒加起來,如果算上週也已經丟掉的那一顆,我們嘴裡還剩下多少顆,我冇有數,也不敢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