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古怪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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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龍媽被接走了。
殯儀館的車是六點多到的,白色的麪包車,後門打開,裡麵黑洞洞的。
兩個穿深藍工作服的人抬著擔架下來,動作很輕,帶著對逝者的尊重。
我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把龍媽抬上車。
龍霸天臉上已經止了血,秦鉞昀給他擦了臉,又用毛巾敷了一會兒,腫消下去一些。
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跟著那副擔架走。
龍爸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擔架被推進車裡,後門關上,砰的一聲悶響。
龍爸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村委會來了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頭髮梳得光光的,說話辦事都很利落。
她拿著幾張紙,約摸是死亡證明一類的東西讓龍爸簽字,龍爸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簽了。
派出所的人也來了,兩個年輕的民警,在屋裡屋外轉了一圈,問了幾句話,又看了看村委會開的證明,點點頭,走了。
龍爸把那張紙疊好,揣進貼身的口袋裡。
殯儀館的人問他要不要跟著去,他點了點頭,回頭看了龍霸天一眼,想說什麼,又冇說。
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屠姑娘。”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紅,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要說的話:
“你既重提起換壽命的事,有件事就不得不說......孩子他媽孃家,在另一個山頭。那個村子,叫長壽村。”
長壽村?
我心中一動,便聽龍爸繼續說道:
“她從那兒嫁過來的。那個村裡的人,都活得很長。九十多歲還下地乾活,一百多歲的也有不少。”
長壽村。
換命。
龍媽從那個村裡嫁過來,她能在那座廟裡用自己的命換龍霸天的命——
是不是因為,她從小就見過這種事?
是不是因為,那個村子,跟那座廟,本來就有關係?
龍爸冇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那輛白色的麪包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車子發動,慢慢開出院子,拐上山路,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
龍霸天還站在原地,盯著那條路。
秦鉞昀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羊舌偃本也想寬慰,但看著兩人的神態,又不知如何加入,隻得皺著眉盯著秦鉞昀,眉眼深鎖,一副十分不讚同的模樣,想方設法想將兩人分開。
龍家出了這麼大的事。
當天夜裡,大家都冇怎麼睡覺。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和咩咩一起往長壽村的方向出發,將老秦留在家中陪小龍警官。
龍爸指的方向,需要翻過兩座山頭,走三個多小時的山路,我們纔看見了那個村子。
它在山坳裡,幾十戶人家,全是石頭壘的房子,灰撲撲的,像是從山坡上長出來的。
房子很老,牆上的石頭長滿青苔,屋頂的瓦片黑得發亮。
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煙,很細的煙,慢慢升上去,被山風吹散。
村口有一棵老榕樹,樹乾粗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一大片,把村口遮得嚴嚴實實。
我和咩咩從榕樹下走過去,進了村。
而後,我便看見了那些老人。
第一家門前,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很老。
老得皮膚皺成一團,像是樹皮貼在骨頭上。
頭髮白得透亮,稀稀拉拉的,能看見底下的頭皮。
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子混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靠著牆,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她還活著,還在呼吸。
第二家門前,坐著一個老頭。
同樣老。
同樣皺。
同樣一動不動。
他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曲著,關節粗大,長滿了老人斑。
他的眼睛倒是睜著的,睜著,看著前麵,可前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空蕩蕩的村路。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戶門前,都坐著至少一個老人。
有的門邊坐一個,有的坐兩個,有的坐三個。
他們或坐在那兒,或坐在竹椅上,或坐在門檻上,或坐在石墩上。
日頭從東麵照射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照著那些皺紋,那些老人斑,那些乾癟的嘴唇。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在動。
他們就那麼坐著,坐著,像是長在門前的一樣。
我走過他們麵前,他們的眼睛慢慢轉過來,看著我,看我走過去,又慢慢轉回去。
那目光很慢,很沉,像是有千斤重。
我從村頭走到村中,又從村中走到村尾。
一路上,我數了數——
二十三戶人家,三十九個老人。
冇有一個年輕人。
冇有一個孩子。
隻有這些老人,坐在門口,坐在陽光下,一動不動,像一截截正在呼吸的老木頭。
羊舌偃在我身旁,眉頭皺得很緊,眼睛一直盯著那些老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整個村子安靜得不像話。
冇有雞叫,冇有狗吠,冇有小孩的哭聲,冇有大人說話的聲音。
隻有風穿過老槐樹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什麼東西在輕輕嚼著。
我們繼續往前走。
村子的儘頭,有一戶人家門口坐著兩個老人。一左一右,一男一女,兩人像是兩尊門神一般立在門口。
他們的頭髮白得發亮,在太陽底下十分刺眼。
我走近了。
他們慢慢轉過頭來。
兩雙渾濁的眼睛,從不同的方向,同時看向我。
不對勁。
不對勁。
這個村子,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村中老人的比例實在太大。
而且最關鍵的是,每個老人都像是一顆會喘氣的朽木,冇有半點兒人氣。
這個村子......
“後生仔,走。”
不知是哪家屋內傳來一聲含糊的驅趕,隨即,原先還平穩的山中村莊裡數十道聲音竟然同時響起:
“後生仔,滾。”
“後生仔,滾。”
“這裡,不歡迎外來人。”
“......”
含糊而又粘稠的聲音驟然而響,無孔不入,一時令人肌膚泛寒。
我定了定神,高聲道:
“老輩子們,彆著急,我來這有事兒。”
“大家有誰認識陳春花不?我是她兒媳婦,她昨晚冇了,我們來報個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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