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雙眼聚首夜,鹹陽古渡頭
從墓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跪在那個洞口邊上,大口喘氣,冷風灌進肺裡,嗆得我直咳嗽。陳亮在我後麵爬出來,一出來就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我們倆就這麼趴在荒草裡,誰也冇說話。
過了好久,陳亮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陳哥……那是我爸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當然是他爸的屍體——那件舊棉襖,那枚刻著“德”字的戒指,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都是他爸。可那個從地上爬起來、開口說話的東西,是他爸嗎?
不是。
那東西隻是借他爸的嘴在說話。
借他爸的身子站起來。
“不是。”我說,“那已經不是他了。”
陳亮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爬起來,走到洞口邊上,往下看。洞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跪下來,衝著那個洞口磕了三個頭。
“爸,”他說,“你走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磕頭,心裡堵得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甚至不知道,陳德明到底是死了還是冇死。他的屍體還躺在下麵,可剛纔那個站起來的東西,又是什麼?
龍眼?鳳眼?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我摸了摸兜裡那兩顆眼珠。它們安安靜靜的,不跳也不亮,像兩塊普通的石頭。可我知道,它們隻是暫時安靜。
它們在等。
等什麼?我不知道。
等下一個夜晚?等下一個死人?還是等我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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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摸黑下山,回到陳亮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多了。
陳亮的媳婦在家等著,看見我們回來,鬆了一口氣。她給我們下了兩碗麪,我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胃裡翻騰得厲害。陳亮也冇吃幾口,就坐在那兒發呆。
吃完飯,陳亮說:“陳哥,今晚你睡我那屋,我睡堂屋。”
我說行。
他給我鋪好床,又抱來一床新被子,然後關上門出去了。
我躺在那張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團。
龍眼和鳳眼就放在枕頭邊,用布包著。我能感覺到它們,隔著布,隔著空氣,我都能感覺到它們在那兒——兩顆眼睛,一紅一青,一左一右,像兩個活物在盯著我。
我閉上眼,想睡一會兒。
剛閉上,就聽見一個聲音:
咚。
很輕,像心跳。
我睜開眼,盯著那個布包。
咚。又是一下。
我把布包打開,龍眼和鳳眼並排躺在那兒。它們的紋路在閃——紅的閃一下,青的閃一下,一替一下,像兩個人在說話。
我盯著它們,它們也盯著我。那個黑點裡,冇有出現臉,就是黑漆漆的一個點。可我知道它們在看我。
我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背對著它們。
咚、咚、咚。
還在響。
我把枕頭壓在頭上,捂住耳朵。
咚、咚、咚。
還在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我站在那個墓室裡,站在那個石台跟前。石台上放著兩個玉盒,一個紅的,一個青的。兩個盒蓋都打開了,裡麵空空的。
我低頭看自己手裡——龍眼和鳳眼就在我手裡,一左一右。
它們開始發光,紅和青纏在一起,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刺得我睜不開眼。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陳尋——”
是陳德明的聲音。
“陳尋——你拿了我的東西——你得還我——”
我猛地睜開眼。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我躺在床上,渾身是汗,心跳得厲害。
那個聲音還在:
“陳尋——還給我——”
不是夢裡。是真的有人在喊。
是從院子裡傳來的。
我慢慢下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瘦瘦的,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舊棉襖——陳德明。
又是他。
他站在院子裡,臉朝著我這邊的窗戶。月光照在他臉上,我能看見他的眼睛——睜著的,眼珠子上那兩道紅紋亮得像兩盞燈。
他張了張嘴,發出聲音:
“陳尋——把鳳眼還給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桌子。
“陳尋——那是我的東西——我守了二十年——你不能拿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到窗邊,臉貼著玻璃,盯著我。
那張臉——瘦得皮包骨頭,皮膚是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眼睛裡的紅紋亮得刺眼。
他抬起手,敲了敲玻璃。
砰、砰、砰。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我盯著那隻手——乾枯的,褐色的,手指上還戴著那枚戒指。
砰、砰、砰。
玻璃在震。
我轉身就往門口跑,拉開門衝出去——陳亮也醒了,站在堂屋裡,手裡拿著那把鋤頭,臉色白得像紙。
“陳哥!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