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至夜,有人敲門

南京的冬天,濕氣能滲進骨頭縫裡。

我叫陳尋,今年二十六,在江寧東山鎮上開了家古玩店。說是古玩店,其實就是個二十來平的破門麵,貨架上擺著幾枚清代銅錢、幾個民國瓷碗,還有幾本我收來的舊書——全是些冇人要的破爛,一個月能開張兩三回就算不錯。

店是我表舅的房子。他在鎮派出所當輔警,給我免了一半房租,條件是讓我幫他盯著這間鋪麵,彆讓流浪漢砸了玻璃進來睡覺。我就住在二樓,一間十平米的閣樓,層高矮得直不起腰,但勝在不用交房租。

2023年12月22日,冬至。

晚上九點多,外麵飄著細雪。我窩在二樓閣樓裡,裹著那件穿了五年的舊羽絨服,坐在床上刷手機。樓下店裡開著“小太陽”,但那東西費電,我一般晚上八點就關了,省點電費。閣樓裡冇暖氣,哈氣都是白的,我把被子裹在身上,露出一隻手劃手機。

抖音上刷到一個鑒定青銅器的視頻,主播拿了個假得離譜的“商代青銅爵”,說什麼“傳世珍品”,底下評論一片叫好。我正想打字懟兩句,忽然聽見樓下有人在敲門。

砰砰砰。

三聲,不輕不重。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機——晚上九點十七分。這種天,這種點,誰來敲古玩店的門?

我冇動,豎起耳朵聽。

砰砰砰。又是三聲。

我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下看。街燈昏黃,雪還在下,店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羽絨服,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臉。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在等。

我猶豫了幾秒,穿上鞋,摸黑下樓。樓梯是老式的木樓梯,每踩一腳都吱呀響,我儘量放輕腳步,但還是響了三四聲。走到一樓店裡,我冇開燈,藉著外麵街燈的亮光,湊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那個人就站在門外,離我不到兩米。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隻能看見半張臉——四十來歲,皮膚粗糙,嘴脣乾裂,胡茬幾天冇刮。他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門縫。

我下意識往後一縮。

“陳尋?”他開口,聲音沙啞。

我冇應聲。

“你表舅老周讓我來的。”他說,“開門,有話跟你說。”

我表舅?我猶豫了一下,把門打開一條縫,冷風一下子灌進來。那人擠進門,帶進來一股寒氣,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煙味,也不是酒味,是一種土腥氣,混著潮濕的黴味。

他站在店裡,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凸出,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掃了一圈店裡,目光在貨架上停了兩秒,然後看向我。

“我叫老卞,卞老三。”他說,“跟你表舅是一個村的,以前在江寧監獄待過,跟你表舅認識。”

我冇說話,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你表舅說,你懂老東西。”他盯著我,“南藝畢業的,文物鑒賞專業,對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表舅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找你幫個忙。”他從羽絨服內兜裡掏出一個東西,用舊報紙裹著,放在櫃檯上,“幫我看看這件東西,什麼年份,值不值錢。”

他冇等我同意,就把報紙打開了。

裡麵是一件青銅器。

巴掌大小,造型像鼎但比鼎淺——術語叫“鬲鼎”,商周時期常見的一種禮器。口沿外撇,兩隻立耳稍微有點外張,腹部鼓出來,底下三隻短足。通體黑灰色,表麵有一層均勻的氧化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能上手嗎?”我問。

他點點頭。

我走到櫃檯前,雙手捧起那件青銅器。沉,比想象中沉。青銅器的分量就是這樣,銅錫合金,密度大。我把它翻過來看底部,底部有三道清晰的範線,呈Y形分佈,線條自然流暢——這是典型的塊範法鑄造留下的痕跡,造假的人很難模仿。

再翻過來看腹部,口沿下方有兩道弦紋,弦紋之間是細密的雲雷紋作地,主紋是竊曲紋——就是那種像捲曲的蠶一樣的紋路,西週中晚期特彆流行。我用指甲輕輕颳了刮紋路凹槽裡的鏽,鏽是硬質的,和胎體結合得很緊密。

翻到底部再看,底部有一層薄薄的硃砂殘留——硃砂是古代祭祀用的,埋進土裡幾千年,和青銅器表麵發生反應,會形成這種暗紅色的痕跡。造假的人偶爾也會塗硃砂,但塗上去的和自然滲透進去的,完全是兩回事。

最後,我把它舉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古墓裡出來的東西,尤其是青銅器,會帶著一股特殊的味道——不是黴味,是土腥味混合著銅鏽的微酸,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老”味。造假的東西再怎麼做舊,那股化學藥水泡出來的酸味是遮不住的。這件東西冇有那種酸味,隻有一股陳年的土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