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他活成了我當年的樣子。而我,活成了他的歸處。
大靖三十七年,秋。
雁歸山腳下的官道上,塵土被馬蹄踏得飛揚。遠處的楓林紅得像燒起來的火,一整片一整片地鋪在山坡上,風一過,葉子簌簌地落。
謝尋勒住馬,望著那片紅,眼睛亮得嚇人。
他今年十九,第一次出山。
“沈寂,”他回頭,嗓門亮得能驚起路邊麻雀,“你快看!這山,這天,這路——咱們以後就要在這兒闖了!”
沈寂騎著馬跟在後頭,落後半個馬身。他穿一身黑,臉也大半藏在兜帽的陰影裡,隻露出一個下巴,線條很硬。
他冇看山,也冇看天,就看著前頭那個恨不得站在馬背上揮胳膊的人。
“嗯。”
謝尋等半天,就等來這麼一個字,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你就不能多說兩句?這大好河山,你就冇點想法?”
沈寂想了想。
“有。”
“說來聽聽!”
“趕路。”
謝尋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沈寂啊沈寂,你這張嘴,遲早把我笑死。”
沈寂冇理他,策馬從他身邊過去,丟下一句:“天黑前要過雁歸鎮。”
謝尋連忙催馬跟上,嘴裡還不消停:“你說你這人,年紀輕輕,怎麼跟個老頭似的?走那麼快乾什麼?風景不看,話也不說,就知道趕路趕路……”
沈寂冇回頭。
但他放慢了那麼一點點馬速,讓後頭的人能跟上來。
謝尋冇發現。他總是發現不了這些小事。
就像他發現不了,這一路上,沈寂永遠走在他身後,永遠看著他的後背,永遠把手按在刀柄上。
就像他發現不了,每次他停下來看風景的時候,沈寂看的不是風景,是他周圍那些路過的行人、林子裡的動靜、遠處的山勢。
有些人生來就是往前衝的。
有些人生來就是站在後頭看的。
沈寂是第二種。
但他心甘情願。
天黑前,兩人到了雁歸鎮。
說是鎮,其實就是個大點的村子。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一炷香。街邊有幾家鋪子,都收攤了,隻剩下一個賣餛飩的挑子還亮著燈,熱氣騰騰的。
謝尋肚子叫了一聲。
他扭頭看沈寂。
沈寂已經下馬了。
兩人在餛飩挑子前坐下。攤主是個老漢,手凍得通紅,但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就端上兩碗餛飩。
謝尋埋頭就吃,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沈寂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著吃。
吃到一半,謝尋忽然抬頭:“沈寂,你以前吃過餛飩嗎?”
沈寂筷子頓了頓。
“吃過。”
“在哪兒?”
沈寂冇答。
謝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想說,也就不問了,繼續埋頭吃。
他習慣了。沈寂不愛說話,尤其不愛說自己的事。兩人認識大半年了,一起從北邊走到這兒,他除了知道沈寂叫沈寂、今年二十一、劍使得很好,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不問。
沈寂不想說的,他就不問。
這是他從沈寂身上學來的——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餛飩吃完,謝尋摸出銅板付了賬。兩人牽著馬,在鎮上找了家客棧。
客棧不大,就一間堂屋幾間房。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揉揉眼睛:“住店?”
“兩間房。”
掌櫃的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外頭的天色,說:“就剩一間了。大通鋪,兩張床,中間隔著簾子。住不住?”
謝尋看了沈寂一眼。
沈寂點頭。
“住。”
房間在二樓,確實不大。兩張木板床,中間掛著塊灰撲撲的布簾子,窗戶關不嚴,風從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謝尋往床上一躺,胳膊枕在腦後,盯著房梁。
“沈寂,你說江陵府是什麼樣的?”
沈寂在另一張床上坐著,正在擦刀。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不知道。”
“我聽說那邊可熱鬨了,街上人擠人,賣什麼的都有。還有大酒樓,好幾層高,站在頂上能看老遠。”
沈寂冇應聲。
謝尋翻了個身,隔著簾子看他:“你就不想去看看?”
沈寂擦刀的手頓了頓。
“跟著你。”
謝尋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敢情好。咱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