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婦人

隻是這話自不能叫舅父知曉,知道了定然要惱怒的,不知為何,舅父始終不大喜歡姚修。

她出嫁那日從國公府發轎,她在後院什麼都不知道,後來還是聽舅母偷偷講,舅父故意刁難姚修,叫他作了好些催妝詞。

要不是怕誤了時辰,姚修還不知要作到什麼時候。

陳玉其實不覺得這些詞對姚修來說是難事,他是宣德十五年先帝欽點的狀元,就是這催妝詞到底沾了胭脂氣,他怕是也冇多情願。

她不知想到什麼,方纔還留在嘴角的笑意悄無聲息消失了,眸底浮現出一絲愁容。

石青兩人也不知如何寬慰她。

老實講,她們剛跟著娘子那會兒,娘子可比現在歡實,敢偷偷騎了聖人娘孃的馬撒歡。

眼見著她這些愈來愈安靜,也就在舅奶奶跟前,她還能暢意些,多說兩句話。

陳玉閉目養神,待馬車經過幾個街道,終於在紙鋪子前停下。

這紙鋪子裡的紙張還算齊全,連前朝的澄心堂紙都有。

掌櫃的冇見過陳玉,看她兩個丫鬟的衣著打扮都比尋常人家要好不少,以為是個大主顧。

不曾想那丫鬟上前卻道:“掌櫃的,取幾刀紅竹紙來。”

這種竹紙廉價易銷,不過比普通竹紙貴了幾個銅板。

因而掌櫃聽了後,態度便有些怠慢,叫鋪子裡夥計包起來遞給石青。

然而陳玉卻冇有要離開的意思,隻示意石青道:“再取兩刀澄心堂紙罷。”

掌櫃當即變了臉色,慌裡慌張跑過來請安,笑得一臉諂媚,同她道:“娘子您坐著稍等片刻,小的去後頭取來給您試紙。”

掌櫃的到後麵去了,隻兩個年少的活計在前頭迎客。

陳玉今日無事,索性坐在一旁吃了會兒茶,扭頭打量這起鋪子來。她看著牆上掛著密密麻麻的一排字畫,忽地神色一僵。

“娘子,怎麼了?”

陳玉搖頭,剛將茶盞擱下,卻聽得外頭一陣喧鬨。

“這是我好容易要來的,怎能給你——這是不給我活路啊,老天爺啊——”聽這聲音,說話的娘子也不知碰上什麼,嗓音淒厲,且帶著一連串的哭腔。

陳玉原不想管這閒事,隻是這動靜越來越大,想當作聽不見都難。

“石綠,你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不一時,石綠便領了個婦人進來鋪子。

石綠道:“娘子,卻也不是什麼大事。她方纔被乞丐搶了吃食,奴婢給了她一塊銀錠子,她非要進來給您磕個頭。”

這婦人也是實誠的,“撲通”一聲便重重跪地,給陳玉恭恭敬敬磕了兩個頭:“多謝娘子大恩大德,願娘子長命百歲。”

陳玉看她穿著身沾滿汙泥,早瞧不出本來麵目的粗布裙,這冬日裡,竟連件厚些的衣衫都冇有。

頭髮隻用木棍子虛虛挽著,腳上鞋子磨得隻剩裡子。

像是流民。

陳玉心說前些日子才聽母親提過黃河決堤之事,官家為此發愁,母親也將自己每日份例削減了些,隻為籌措出更多的銀錢賑災。

於是便問了婦人一句:“起身罷,可是澶州方向來的?”

婦人起身又給她行了萬福,方道:“妾身家在頓丘縣,因家中發了大水,爹孃老子都死了,這才逃到京城來。要不是娘子心善,妾身隻怕今日就要餓死了。”

這會兒她抬起頭來,陳玉才發現她瘦得駭人,麵頰凹陷下去,看不出原先樣貌。

縱然這樣,陳玉仍覺得她有些麵熟,一時也說不出哪裡熟稔,她先前自是不會見過這婦人的,隻無來由地感到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