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冷汗,無聲地浸透了蘇璃的內衫。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懼,並非怕死,而是怕連累那些跟隨她的人,怕毀掉她苦心經營多年才擁有的、向柳元正和皇帝複仇的根基!
蘇璃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冰封。她快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刺骨的寒風刀割般撲麵而來。
顧明璟懂她支援北境的心意,他理解她對將士的關懷,他甚至在帝京那場風暴中,隔空遞來了理解與援手……這份懂得,是冰封世界裡唯一的光亮。
如今,他身陷危難,命懸一線,難道她要因為畏懼風險,就眼睜睜看著那簇光亮熄滅在北境的風雪裡?看著顧明璟像前世一樣,在皇帝的猜忌和陰謀中隕落?
不!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嘶吼。
他不是皇帝!他是顧明璟!是那個在北境浴血、懂她心意、向她拋出橄欖枝的同類!
可是……影衛的規矩,太子的掌控,柳元正的虎視眈眈……
兩種念頭在她心中激烈交鋒,如同冰與火的碰撞,撕扯著她的理智。她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握著信紙的手抖得幾乎無法控製。
“太子那邊?”她的聲音像冰淩相撞。
“東宮……東宮回信了!”墨月遞上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筆跡冰冷:
`觀望。`
“觀望?”蘇璃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鋒利如刀的弧度,那弧度裡淬滿了冰冷的嘲諷和焚天的怒火,“他的江山可以觀望,我蘇璃的債主,不能死!”
她猛地回身,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筆山傾倒!
“開庫!現在!所有上等金瘡藥!所有解毒生肌散!庫底那三支壓箱底的百年老山參!全部!裝車!”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帶著玉石俱焚的氣勢。
墨月臉色煞白:“郡主!那是……那是醉仙樓壓箱底的命根子!價值連城……”
“命根子?”蘇璃厲聲打斷,目光如電掃過墨月,“他若死了,我要這金山銀山何用?!快去!三刻鐘!我要車出城門!”
墨月被她眼中從未有過的厲色震懾,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蘇璃走到書案前,鋪開灑金箋。提筆,蘸墨,手腕穩如磐石,寫下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醉仙樓犒軍`!
然後,她取出那方沉甸甸、代表“慧寧郡主”無上恩榮的金印,飽蘸硃砂,用儘全身力氣,狠狠蓋下!
“咚!”
金印落紙的聲音,沉重如喪鐘,也徹底砸碎了東宮那“觀望”的幻影。
三刻鐘!僅僅三刻鐘!三輛由最強健塞外挽馬牽引、堆滿救命藥材、裹著厚厚油氈布的大車,如同三頭沉默的巨獸,在醉仙樓後門集結。蘇璃裹上最厚的玄狐大氅,親自躍上第一輛車的車轅,手中馬鞭炸響!
“走!”車輪碾碎積雪,衝入京城咆哮的風雪與無邊黑暗,目標——北境!與閻王搶命!
通往北境的路,在暴怒的風雪中如同地獄的腸道。狂風捲著成團的雪塊砸在車篷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視線被壓縮到極限,天地一片混沌的慘白。
車轍在深雪中艱難地犁出溝壑,又迅速被新的雪暴掩埋,車輪不時陷入齊腰深的雪坑,護衛們喊著號子,用肩膀頂,用繩索拉,蘇璃甚至親自跳下車轅推車!玄狐大氅早已被雪水浸透,沉重的冰棱掛在她的鬢角和睫毛上。
時間在風雪的嘶吼中流逝,每一息都像在顧明璟的生命線上割下一刀!
夜過幽州關隘,緊閉的城門如同攔路的巨獸。守將帶著士兵,火把在風雪中搖曳。
“無兵部批文,私運大宗禁藥出關,形同資敵!停車受檢!”守將的聲音在風中斷續,眼神閃爍。
蘇璃從車轅上站起,風雪幾乎將她掀倒。她一言不發,從懷中掏出那枚沾染著暗褐色斑痕、象征著北境最高軍情急務的黑色鷹羽令牌,高高舉起!冰冷的玄鐵在火把下反射著死亡的光澤!
“七皇子顧明璟軍令!北境主帥命懸一線!延誤者——斬!”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殺伐之氣,穿透風雪,狠狠砸在守將心頭!
守將看清那令牌上的鷹羽和暗斑,對上蘇璃那雙燃燒著不顧一切火焰的眸子,雙腿一軟,幾乎跪倒:“開……快開城門!放行!放行!”
沉重的閘門在刺耳的呻吟中升起一道縫隙。三輛大車冇有絲毫減速,如同離弦之箭衝出關隘,將阻礙甩在身後更狂暴的風雪之中。
晝夜不息!人困馬乏到極限。靠著那三支百年老參切片吊住精神,蘇璃和護衛們輪換駕車、推車。終於在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片死寂而壓抑的營寨輪廓,如同巨獸的脊背,出現在混沌的雪幕儘頭。營中燈火稀疏,透著一股不祥的暮氣。
營門口,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士兵們頂著風雪站崗,臉上是壓抑的悲憤和絕望。親兵統領顧十三雙眼赤紅,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不時望向營內主帳的方向,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主帳內,氣氛更是壓抑到令人窒息。顧明璟躺在簡陋的行軍榻上,臉色灰敗,嘴唇呈現不祥的深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肩的繃帶早已被黑紫色的膿血浸透,散發出甜腥的腐臭。
老軍醫周懷安守在一旁,老淚縱橫,用烈酒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心口,用金針勉強護住幾處要穴,延緩毒素侵蝕心脈的速度,但顧明璟的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間歇性抽搐,顯然已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報——!稟顧統領!營外!營外來了一支車隊!說是……說是醉仙樓犒軍!”一個哨兵連滾爬爬地衝進主帳,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
顧十三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絕境逢生的狂喜:“車隊?!藥?!快!快讓他們進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營門沉重地打開。三輛如同雪堆裡刨出來的大車,帶著一身冰棱,艱難地駛入。車轅上,一道裹在濕透玄狐氅裡的身影,幾乎是摔了下來。
蘇璃踉蹌幾步才站穩,拂開兜帽,露出那張被風霜割裂、毫無血色卻眼神亮得驚人的臉。她一眼就看到了主帳門口形容枯槁、狀若瘋魔的顧十三,心猛地一沉。
“藥……在哪?郡主!藥!”顧十三撲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蘇璃冇有廢話,一把掀開第一輛車的油氈布!濃烈到刺鼻的藥味瞬間衝散了營門口的死寂!
“金瘡藥!解毒散!凍傷膏!百年雪參!快!”她嘶啞地喊道,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絕望的士兵心頭!
“藥!是藥!”
“郡主!是慧寧郡主送藥來了!”
“殿下有救了!兄弟們有救了!”
壓抑的營盤瞬間被點燃!軍醫和還能動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湧向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