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場給柳元正看的“戲”唱罷不過兩日，顧明璟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孤鷹，帶著一身未散的京城風雪氣息，秘密、快馬加鞭地潛回了北境大營。

柳元正咬餌之快、報複之狠辣，遠超預期。

顧明璟前腳剛踏入營地，後腳便收到了柳家暗樁在北境蠢蠢欲動、似有異動的密報。他深知，柳元正絕不會容忍他奪走軍需大權後還安然無恙地坐鎮北境。與其坐等毒蛇在暗處伺機，不如將自己置於明處，做那最誘人的餌！

子時三刻，北境大營。

風雪已不是飄落，而是天地間億萬把淬了毒的冰刀在瘋狂旋舞。營門處熊熊燃燒的火盆，被一股裹挾著死亡氣息的強風瞬間吞噬，黑暗如同巨獸之口猛然合攏。

破空聲！淒厲到撕裂耳膜！

數十支勁弩藉著風雪的怒吼驟然齊發！三十餘道鬼魅般的黑影踏雪無痕，從混沌的雪幕中暴起突襲！目標隻有一個——營門處銀甲映著殘光的顧明璟！

太快！太毒！

第一箭，挾著萬鈞之力，精準地穿透了肩甲與臂甲連接的薄弱縫隙！“噗嗤！”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聲被風聲掩蓋，溫熱的鮮血瞬間飆射，在雪地上潑灑出刺目的黑紅！

第二箭，幾乎是貼著他的咽喉掠過，冰冷的箭簇刮過下頜，留下火辣辣的死亡印記！

劇痛與死亡的寒意瞬間炸開！顧明璟身體被衝擊得踉蹌後退，悶哼聲淹冇在風吼中。非但冇有退縮，骨子裡的凶悍被徹底點燃！他借勢旋身，右手閃電般拔出佩刀，看也不看，灌注全身僅存的力氣，朝著箭矢襲來的方向，如同擲出複仇的雷霆，狠狠回擲！

“呃啊——！”一聲短促的慘嚎。衝在最前、正欲再射的黑衣人胸口透出半截刀鋒，難以置信地低頭，隨即像破麻袋般栽倒雪中。

“殿下！”顧十三嘶吼著帶人撲上，刀劍碰撞的刺耳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撕裂雪幕。

顧明璟背靠冰冷的營門柱滑坐在地，右手死死捂住左肩，鮮血從指縫洶湧而出，染紅了銀甲，染紅了身下的積雪。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寒氣順著傷口瘋狂往骨髓裡鑽。

顧十三一腳踹開一具黑衣屍體，抓起地上的強弓和散落的箭矢，隻一眼，怒火幾乎焚儘理智！火把光下，箭桿上那隱秘的“柳”字暗紋，與顧明璟肩上那支如出一轍！

“柳家！是柳家養的狗！”顧十三的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他將染血的箭狠狠摔在顧明璟麵前。

顧明璟臉色慘白如金紙，冷汗混著雪水滾落。他咬著牙，右手顫抖著攥住肩上那支毒箭的箭桿，肌肉賁張，青筋暴起！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肉分離聲，那支帶著倒刺的狼牙箭被他生生拔了出來！帶出一塊模糊的血肉！鮮血如泉湧！他看也不看，將染血的毒箭連同刻著“柳”字的箭翎狠狠擲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猩紅。

“狗皇帝……還是老匹夫？”他喘息著，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藥……先保住老子這條胳膊……”

鬚髮皆白的老軍醫周懷安被連拖帶拽地扯了過來，看到傷口，倒吸一口涼氣。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呈現不祥的黑紫色，濃重的血腥味中夾雜著一絲甜腥的腐壞氣息——劇毒！

“殿下！是鴆羽的毒！見血封喉的玩意兒啊！”周懷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佈滿老繭的手此刻卻控製不住地顫抖。他用烈酒沖洗傷口，烈酒混著黑血淌下，觸目驚心。

“這毒…寒毒入髓！營裡最好的金瘡藥被前幾日的雪崩埋了！解毒的‘赤陽散’也在裡麵！冇有藥壓製拔毒…血是勉強止住了，可這寒毒…這寒毒再拖一夜，必定侵入心脈骨髓！這條胳膊…神仙難救！人…人也……”後麵的話，他哽在喉嚨，絕望瀰漫。

那狼牙箭上淬的是北狄的“鴆羽”之毒，陰損刁鑽，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生機。冇有對症的特效解毒藥和頂級的生肌止血藥，單憑北境這匱乏的條件和軍醫的手段，已是迴天乏術。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手攥緊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營門處隻剩下風雪絕望的呼號和顧明璟沉重壓抑的喘息。

幾乎是顧明璟倒下陷入半昏迷的同時，一隻腿上綁著特殊血色布條的鷹隼，如同燃燒生命的流星，撕裂北境最狂暴的風雪，朝著京城的方向亡命疾飛。鷹爪上的銅管裡，是顧十三蘸著顧明璟傷口流出的黑血，寫下的泣血絕筆：

“郡主鈞鑒：三日前，主子率斥候小隊巡邊，於‘鬼哭峽’遇刺！柳家鴆羽劇毒！狄人狡詐，借風雪掩護，強弓勁弩齊發！主子為掩護袍澤斷後，左肩中敵淬毒狼牙箭！雖及時服下解毒丸，剜去腐肉，然箭毒刁鑽，傷口反覆潰膿，高燒不退！軍中隨行郎中所攜上等金瘡藥已於前次惡戰耗儘，尋常藥物難遏傷勢！北境苦寒，藥材奇缺，尤其上品生肌止血之藥！主子不欲聲張，然末將憂心如焚！冒死傳訊，萬望郡主施以援手！若得良藥，北境將士，永感大恩！——顧十三 泣血頓首”

這隻燃燒著生命力的鷹隼，竟在次日傍晚，帶著一身冰淩和力竭的哀鳴，重重撞落在醉仙樓頂層的鷹架上。墨月撲過去，解下銅管時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密信展開，那暗褐近黑的字跡和撲麵而來的血腥絕望氣息，讓蘇璃捏著信紙的指尖瞬間冰冷！

怎麼會這樣？！顧明璟……他武功不弱，行事謹慎，怎會輕易中伏？是意外？還是……柳元正那老狗在北境軍中殘餘勢力的報複？亦或是……北狄那邊收到了什麼風聲？

一股強烈的衝動瞬間攫住了她——立刻調集醉仙樓庫房裡所有最好的金瘡藥、解毒散、生肌膏！用最快的馬！最可靠的人！日夜兼程送往北境！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澆滅了這股衝動。她是誰？她是“雀首”！是太子埋藏在帝京最深處的眼睛和利刃！她的每一個舉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生死！顧明璟是誰？他是皇子！是皇帝血脈！更是太子名義上的弟弟！

她以“慧寧郡主”的身份，公開支援北境軍需物資，是太子的授意，是“義舉”，名正言順。但若以私人身份，動用影衛資源，千裡迢迢隻為給一個皇子送藥……這其中的敏感與風險，足以將她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一旦訊息走漏，柳元正會如何借題發揮？皇帝那多疑成性的心思會如何揣測？太子又會如何看待她這柄“利刃”的忠誠？會不會認為她與顧明璟暗中勾結，甚至……生出不該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