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牆外,禦林軍的馬蹄聲停在了後巷口。火把的光暈透過高牆的縫隙,在院中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掃過兩人近在咫尺、刀光映雪的對峙身影。空氣凝固,殺機如弦,繃緊到了極致。
亥時正刻的梆子聲剛敲過,醉仙樓後門沉重的鐵鎖便悄然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前樓的絲竹喧囂被厚厚的院牆隔絕,後院隻剩下呼嘯的北風捲著雪粒子抽打窗欞的嗚咽。
蘇璃裹著一件毫無雜色的黑狐大氅,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站在堆疊的藥箱旁,藉著牆角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線,指尖在清單上飛快地點過,袖口偶爾滑落,露出一截緊握著雪亮匕首的腕骨,寒光一閃而逝。
“北境急缺,箭頭淬毒的金瘡藥占七成,凍傷膏三成。卯時前,必須離京。墨月,再點一遍數目。”她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像繃緊的弓弦。
“是,郡主。”墨月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話音未落!
後院高聳的牆頭,一道黑影如落葉般無聲墜地,積雪隻發出輕微的“噗”聲。黑影利落地卸下沾滿風雪的玄色鬥篷,露出一身便於行動的暗色勁裝,肩頭一枚以玄鐵精鑄的鷹羽徽記,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幽暗的光澤。
顧明璟。
他彷彿從北境的暴風雪中直接踏出,周身帶著凜冽的寒意和未散的硝煙氣息,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藥箱旁的蘇璃。
蘇璃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他落地的瞬間,她已旋身、抬手,袖中精巧的臂弩已然上弦,冰冷的弩箭在昏暗光線下直指顧明璟心口!她的聲音比冰雪更冷:“殿下私離北境大營?此乃重罪!”
顧明璟對她的殺意視若無睹,動作冇有絲毫停滯。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的絹帛,手腕一抖,聖旨在蘇璃麵前霍然展開!上麵硃紅的玉璽印在昏黃光線下刺目驚心。
“奉旨,密查軍需弊案,便宜行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現征用此批藥材,即刻押運北境。”他收起聖旨,目光沉沉落在蘇璃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征用?”蘇璃的弩箭紋絲不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還是截胡?殿下深夜潛入,亮旨奪藥,是怕柳家咬不死我,還是怕太子疑不到你頭上?”牆外,另一隊禦林軍巡邏的馬蹄聲清晰可聞,越來越近。
顧明璟眼底暗流洶湧,卻並未解釋。他再次探手入懷,掏出一枚玄鐵令牌,令牌上雕刻著展翅的雄鷹和清晰的符印,直接亮在蘇璃眼前——禦林軍副統領級彆的特製通關符牒!
“一刻鐘。”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呼嘯的風聲,“藥車出城。遲了,柳家的‘黑鷂’會把這裡圍成鐵桶,你、藥、醉仙樓,誰也跑不掉。罪名?通敵資敵,證據確鑿!”
蘇璃的目光在符牒和他臉上來回掃視,弩箭的尖端終於微微下垂一寸:“條件。”
“藥到北境,解燃眉之急的功勞,全算在你慧寧郡主頭上。”顧明璟上前一步,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這個人情,算我的。”
“殿下要這虛名人情做什麼?”蘇璃緊盯著他,試圖從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找出破綻。
顧明璟忽然又逼近一步,幾乎貼上她弩箭的箭簇。他俯身,灼熱的氣息帶著北境的霜雪味道,噴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驚雷:“換你一句真話——這二十箱貼著北境標簽的藥,太子,到底知道多少?”
蘇璃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抵在他胸前的匕首尖端,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顫抖。她猛地抬眼,撞進顧明璟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深眸裡。那裡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篤定和孤注一擲的賭徒般的決絕。
“殿下敢賭?”她的聲音乾澀。
顧明璟的視線牢牢鎖住她,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極具侵略性的弧度:“賭你今夜,肯跟我走。”
牆外,禦林軍巡邏隊的馬蹄聲已清晰得如同踏在心上。時間,不多了!
子時將過,京城的巍峨城門如同巨獸蟄伏在深沉的雪夜中,兩扇沉重的包鐵木門緊緊閉合。城樓上火把通明,守軍甲冑在寒風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一輛由四匹健馬拉著的、覆蓋著厚厚油氈布的大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而來,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隆隆聲,駕車的是顧明璟的親衛顧十三,神色緊繃。顧明璟與蘇璃並騎在前,風雪撲打在臉上,刀割一般。
“止步!城門已閉!擅闖者……”守軍校尉的厲喝被風雪撕扯得斷斷續續。
顧明璟勒馬,馬匹人立而起,長嘶一聲。他高舉那枚玄鐵符牒,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如同驚雷炸響:“禦林軍副統領令!北境急令!開關放行!”
校尉藉著城樓火光看清符牒,臉色一變,但職責所在,仍有猶豫:“大人!時辰已過,按律……”
“按律?”顧明璟猛地打斷他,眼中寒光暴射。他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更為小巧、卻殺氣騰騰的黑色鷹羽令牌!令牌上沾著暗褐色的、彷彿凝固血跡的斑痕! “延誤一刻,邊關將士多死百人!爾等擔待得起?!即刻開閘!違令者,軍法斬立決!”他的吼聲帶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鐵血煞氣,瞬間壓倒了風雪!
校尉被那枚代表著北境軍最高級彆緊急軍令的鷹羽令和顧明璟身上爆發的恐怖氣勢駭得連退兩步,臉色煞白:“開……開閘!快開閘!”
沉重的絞盤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巨大的閘門在風雪中緩緩升起一道縫隙。藥車毫不遲疑,在顧十三的驅策下,猛地加速,險之又險地衝出了那道縫隙! 就在藥車後輪堪堪通過閘門底下的瞬間!
“攔住他們!”尖銳的嘶吼從後方黑暗的街道中爆出!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屋頂、巷口撲出!為首之人,赫然是柳元正豢養的死士頭領,臉上帶著猙獰的刀疤!
柳家的“黑鷂”,果然如跗骨之蛆!
顧明璟眼神一厲,瞬間回身!他不知何時已將一張漆黑的大弓握在手中,弓如滿月!一支特製的三棱透甲箭帶著刺耳的尖嘯離弦而出!目標,並非追兵,而是城門吊橋上方粗大的繩索!
“嘣——哢嚓!”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沉重的吊橋失去牽引,如同斷頭的巨獸,轟然砸落!斷口處參差不齊的麻繩纖維在火光中猙獰畢現!
“轟隆——!” 巨大的吊橋狠狠砸在護城河冰封的河麵上,濺起漫天雪霧冰渣!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夜中傳出老遠。
追在最前麵的幾騎柳家死士猝不及防,馬匹受驚人立,被後麵收勢不及的同夥撞上,頓時人仰馬翻,驚呼怒罵聲響成一片!後續的追兵被徹底隔絕在寬達數丈的護城河對岸,隻能眼睜睜看著藥車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