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氰化鉀是加入組織後,引薦人交給沈望舒的。
她最初的定位並不在前線,也不從事秘密工作,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用到它的機會,隻是為了以防萬一才一直隨身攜帶著,沒想到真碰上了。
這很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與嚴文生交流,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從他口中撬出資訊。
若他吐出任何可能危害組織的線索,她會毫不留情地讓他永遠閉嘴在這裏。
若他始終沉默,那便隻有兩種可能:或者如他堅稱的,他與組織當真毫無瓜葛;或者,他對黨和組織保持著絕對的忠誠。
無論哪種情形,沈望舒都無法達成目的,也就無需這多餘的舉動。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刺穿了牢房的死寂,那聲音飽含著極致的痛苦,絕非尋常刑罰所能致。
嚴文生彷彿同對方一般被滾燙的烙鐵狠狠擊中,渾身劇顫,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浮現出難以抑製的恐懼。
他驚惶失措,手腳並用地爬到王瑞林和沈望舒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班主,你相信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地下黨啊!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隻要能放我出去!隻要能放我出去就行!”
沈望舒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扶住對方顫抖的雙臂,將他攙扶起來,聲音刻意放得柔和:“嚴老闆,別慌。我們冒險進來,就是來想辦法救你出去的。你現在這樣激動,說出的話恐怕難以取信於人。先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訴我們,我們幫你一起分析分析,看看哪些話該怎麼說才最穩妥、最能讓他們信服。”
“對,聽小沈的沒錯!時間緊迫,你先冷靜,把能想到的都說出來,我們幫你一起合計合計。”王瑞林在一旁連連點頭,語氣急切地催促道。
“好……我想想,讓我想想!”
嚴文生被扶回牆角坐下,努力平復著劇烈起伏的胸膛,眼神開始聚焦,竭力搜刮記憶中能派上用場的線索。
沈望舒適時提醒:“嚴老闆若是不知道說什麼,可以從認識他的時候開始說起,還有他身上的疑點,你好好想想。”
“嗯,嗯!”嚴文生囫圇應答。
又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開口道:“我跟那個劉生,大概三年前偶然認識的。他是個做糧食生意的商人,也喜歡京戲,尤其愛喝兩口。因為名字裏都帶個‘生’字,感覺投緣,很快就熟絡起來。班主您事情多可能不記得了,他每次回上海,總要來咱們雲霓社捧場聽戲的。後來小鬼子打過來,兵荒馬亂的,他的生意遭了大難,賠得血本無歸,原來的宅子也抵債賣了,這才搬到現在那個破地方窩著。如果他真有問題,是地下黨,那他以前住的地方,興許能翻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那他原來住哪裏?地址還記得嗎?”王瑞林瞧著有戲,急忙追問道,身體也跟著不由自主地前傾。
“記得!記得!”嚴文生連連點頭,“清柔住的那條街!哦不,不是她住的那條主街,是主街再往北去的那條街!雖然比不上主街那邊闊氣,但也都是獨門獨戶的小院,挺講究的。他曾經請我去他家裏喝過一次酒!”
“他以前住清柔住的那條街?”王瑞林驚訝道,“他原來那麼有錢?”
“不不不!不是主街!”嚴文生趕緊擺手強調,“是北邊那條次一等的街,但確實不錯。具體門牌號我真記不清了,但到了那條街,我肯定能認出來!”
他記不清地址,從小在那片街區長大的沈望舒卻再熟悉不過了,閉上眼都能描繪出每一條巷弄的走向。
沈家祖宅就在坐北朝南的主街上,而祖宅背後緊鄰的,正是嚴文生所指的那條次街。那裏的住戶雖不及主街顯赫,卻也多是殷實人家。
然而,當沈望舒回國後尋去時,兩條街道早已麵目全非,成了日偽高官圈佔的私邸禁地。
這意味著,劉生舊居早已易主。
況且,對方是主動搬離而非倉皇逃離,依照組織的行事習慣,撤離前必然已將所有痕跡處理乾淨。
這條線索聽起來似乎對日本人很有價值,實則如同隔靴搔癢,作用極其有限。
沈望舒暗自思忖,不知嚴文生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還是經過了一番權衡才丟擲這個資訊。
“這訊息好!這個有用!還有別的嗎?”王瑞林卻沒想那麼多,隻覺得這是個重大突破口。
“還有!還有!”嚴文生絞盡腦汁,又補充道,“我知道他以前常去消遣的地方,夜巴黎、百樂門歌舞廳;還有他一直以來固定打酒的那家老店;對了!還有他做糧食生意時,在碼頭長期租用的那個倉庫!對!就是那個倉庫!如果他真是地下黨,那他倒騰的糧食很可能就是供給地下黨的,那他租下的倉庫,肯定也是為地下黨活動服務的窩點!現在馬上去查,說不定還能查到點什麼呢!”他越說越激動,眼中燃起希望,緊緊盯著王瑞林:“班主!您看,我說的這些夠不夠分量?夠不夠把我弄出去?不夠的話我還能再想!”
“夠了!絕對夠了!”王瑞林猛地一拍大腿,喜形於色,“你等著!我這就去喊房巡捕過來!”
沈望舒默默將手裏的氰化鉀放回了原位。
嚴文生提供的這些地點,夜巴黎、百樂門人流量巨大,魚龍混雜,即便曾是聯絡點,日本人想在茫茫人海中精準找到目標也如同大海撈針。
至於碼頭的倉庫,其情況與劉生舊居如出一轍,既然已被主動放棄,所有可能存在的證據必然早已被銷毀殆盡,不可能留到現在。
更何況,之前劉生被嚴文生從巡捕房保釋出來那一刻,就該清楚日本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他,該做的掃尾工作,十有**早已完成。
到頭來,真正被盯死的,反而是因與他交往過密而引火燒身的嚴文生。
至此,沈望舒心中幾乎已排除了嚴文生是自己同誌的可能性,隻能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他所提及的那幾處場所。
房宇並沒有走得太遠,就在牢門外不遠守著,畢竟嚴文生是憲兵隊點名要的人,他也擔心出事,王瑞林一喊他就過來了。
王瑞林心情舒暢,將嚴文生供出的情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整張臉笑得如同盛開的菊花:“房巡捕,您看,他交代的這些,分量夠足了吧?這下能放出來了嗎?”
房宇摸著下巴,故作嚴肅地沉吟道:“嗯……按我這些年當差的經驗嘛,若你所言屬實,這些訊息倒確實有幾分分量。不過嘛……”他話鋒一轉,手指習慣性地搓了搓,“能不能放人,可不是我這小巡捕說了算的,得看柔姐托的那位爺手腕夠不夠硬、麵子夠不夠大了。”他手上那個數錢的動作暗示再明顯不過。
“明白!明白!規矩我懂!”王瑞林心領神會,連連點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沈望舒冷眼旁觀,方纔房宇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貪婪與竊喜,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這種攀附上日本人的巡捕,若能拿到關於地下黨的“重要線索”,對他而言自然是邀功請賞、加官進爵的絕好機會。對這類人,沈望舒內心充滿了鄙夷與厭惡。
然而,以她此刻卑微的戲子身份,什麼都做不了。
這世道,像房宇這般趨炎附勢、助紂為虐者數不勝數,如何殺得完?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對改變這一切的渴望變得前所未有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