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清柔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覆,香煙在她指尖緩緩燃燒著。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沈望舒從來沒見她抽過,但她似乎很喜歡香煙的味道,沒事就喜歡空點一支夾在指尖。

片刻之後,她起身:“這樣吧,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打個電話問問。上次他說朋友被抓是誤會我信了,這回他自己也折進去,事情怕沒那麼簡單,能不能弄出來,我也不曉得。”

她搖曳著身姿登上樓梯,將沈望舒和王瑞林留在客廳裡。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

座鐘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放大,王瑞林焦躁地搓著手,在絲絨沙發前踱步,他怕雲霓社錯過翻身的機會,更怕把唯二的台柱子之一折進去,徹底沒了希望。

而沈望舒的目光也緊鎖著樓梯口,心情隨著鐘聲搖擺。若嚴文生就此入獄,組織的線索便徹底斷了。

約莫一刻鐘,林清柔終於出現在樓梯轉角。兩人觸電般站起,沈望舒試圖從這位對方臉上的表情捕捉蛛絲馬跡,可林清柔的表情管理無懈可擊,完全看不出這通電話的結果。

“兩個訊息。”林清柔慵懶倚回沙發,“好訊息是,我的朋友答應幫忙弄他出來。”

王瑞林急不可耐地搶問:“那壞訊息呢?”

“條件是嚴文生得證明自己和反日分子毫無瓜葛。”

“還好!還好!”王瑞林鬆了口氣。

林清柔將新點燃的煙送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一口,重新看向對方:“班主覺得這是誤會?”

“當然!”王瑞林拍著胸脯保證,“嚴老闆自打來上海就紮根在雲霓社,吃住都和大家一起,哪有機會跟地下黨扯到一起?”

林清柔冷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嘲諷:“你覺得沒用,得讓日本人相信才行。眼下他們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但嚴文生得拿出態度來。”她刻意頓了頓,“跪地賭咒也好,供出他那朋友是地下黨的線索也罷,橫豎得日本人一個交代。否則我那個朋友也愛莫能助。”

王瑞林喉結滾動,話卡在嗓子裏。

他心知嚴文生兩個兒子死在日本人手裏,讓他低頭求饒比登天還難。

林清柔視若無睹,逕自安排:“巡捕房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你們現在去勸。能不能成,看你們的本事。”她沖兩人擺擺手,像驅趕擾人的蚊蠅,“動作快些,要是戲黃了,我在日本人跟前也交不了差。”

踏出林宅,沈望舒重新壓低帽簷,默默跟在王瑞林身後,氣氛安靜得詭異。

走了一會兒,沈望舒輕聲問:“班主想好怎麼勸了?”

“沒。走一步看一步吧!”王瑞林抹了把臉,步履沉重。

巡捕房石階上早有個年輕巡捕候著,看見他們便不耐煩地揚起了下巴:“跟我來吧!柔姐的麵子隻夠二十分鐘的。”

王瑞林堆笑迎上,握手時,幾張法幣悄然遞過:“不知巡捕怎麼稱呼?”

“房宇。”喚作房宇的巡捕指頭一撚,將錢熟練收進袖口,語氣稍緩:“人是日本憲兵隊親令抓的,柔姐對你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勸不動趁早撤,別拖累別人。”

沈望舒輕拽王瑞林衣角,小聲問道:“房巡捕,聽說嚴老闆是被朋友牽連的?能告訴我們那人究竟犯了什麼事嗎?我們也好勸。”

“那誰知道呢?我們剛押回來,就被日本人提走了。如果不是在租界,他們根本不需要借我們的手。”房宇說著睨了她一眼:“嚴文生若知道內情——”他猛推開一扇鐵門,哐當巨響在長廊炸開,“最好吐乾淨,否則下一個進憲兵隊的,就是他!”

可以看到,巡捕房的牢房是分兩層的,一層跟大廳連在一起,關的是普通的嫌犯,而下邊,關的就是嚴文生這樣情節嚴重或者是被上級部門重視的人。

雖然日本憲兵隊並不是巡捕的上級,但上海現在的情況,跟上級也差不了多少。

沒走一會兒,房宇就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沈望舒從觀察窗看見了牢房裏的嚴文生。

他的一隻腳被鐐銬鎖住,上衣不知道哪去了,隻剩下髒兮兮的白褂衫,頭髮也亂糟糟的,看著好不可憐。

此時嚴文生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幾人的到來。

“嚴老闆?”沈望舒輕喊,“我和班主來看你來了。”

牢房裏的嚴文生猛地抬頭,看見熟人,他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情來:“小……小沈?班主?”

房宇將腰間一大串鑰匙取下,翻找出正確的鑰匙,開啟房門,下巴朝裡一指:“去吧,二十分鐘,別讓我難做。”

“多謝!多謝房巡捕!”

“啪嗒”一聲,牢門關上,牢房裏隻剩下嚴文生、王瑞林和沈望舒三人。

“小沈,班主,你們怎麼來了?”嚴文生問。

王瑞林上下打量了嚴文生一番,發現他身上沒有被拷問的痕跡這才放下心來:“你說呢?”

嚴文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自知理虧,剛害班裏欠了一大筆錢,現在轉眼自己就進來了,一時間竟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麵對班主。

“抱……抱歉。”

沈望舒上前一步道:“嚴老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隻有二十分鐘的時間。班主為了救你出來,去求了林老闆,林老闆那邊找了朋友幫忙,隻要你能撇清自己跟地下黨的關係,就能想辦法把你弄出來。”

“我……我……我真的和那什麼地……地下黨沒什麼關係!老王,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應該知道我的啊!”嚴文生向王瑞林叫苦。

“我們相信沒用,你得讓日本人相信才行。”王瑞林把林清柔說給他的話送給了嚴文生,“你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能提供的線索。”

“我……”

沈望舒注意到嚴文生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但很快消失。

他開始組織語言:“我跟劉生就是經常一起喝酒的關係,之所以保他出來,主要還是因為他跟我說找到了一個發財的路子。前些日子我手氣不太好……嗯……欠了一些錢……所以……”

“嚴老闆!現在不是講江湖義氣的時候!”沈望舒打直接斷他,“你那個朋友已經被憲兵隊提走了,你要是不能提供什麼有用的訊息,下一個進憲兵隊的就是你!你想想,你要是進了憲兵隊,還有命活著出來嗎?”

沈望舒看似在勸嚴文生認命,實則已經把隨身攜帶的氰化鉀捏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