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因為接了給日本人唱戲的活兒,整個雲霓社的精氣神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前大傢夥兒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來,除了沈望舒和朱安兩個年輕人還得老實練功,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純粹在消磨時間。
而現在,所有人都打起了十足的精神為這場至關重要的演出做準備,就連整日都醉醺醺,喜歡流連於風月場所的台柱子嚴文生也不例外。
他沒有換上全部的行頭,隻簡單背上了黑色靠旗,單手握拳,另一手扶劍,腳步不丁不八,往前一步,整個人的氣質瞬間發生了變化——那個名震上海灘的“霸王”,又回來了。
“今得了李左車楚國之幸,此一番破漢軍大功必成。”
唱到“大功畢成”這一句時,他右手劍指帶著千鈞之力,有力地點出,目光如炬,望向遠方,眼神中帶著睥睨一切的自信,彷彿在無聲地向圍觀的眾人宣告:隻要有他在台上,這次演出必定萬無一失。
“好!”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朱安帶頭喝彩一聲,隨之拚命鼓起掌來,臉上寫滿了崇拜。
“不愧是嚴老闆!整個上海灘,還有哪家的霸王敢與您爭鋒?”
嚴文生聽到誇獎,樂嗬嗬地把身上的靠旗和佩劍往邊上一放,那迫人的氣勢瞬間消散,整個人又變回了平日裏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他拍了拍朱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小夥子,加油練。希望在我這把老骨頭唱不動之前,你能把這個擔子穩穩地接過去。”
“好嘞!”朱安響亮地應道,小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他回想著方纔嚴文生那令人折服的姿態,彷彿也看見了自己未來站在戲台中央英姿勃發的模樣,內心激動得洶湧澎湃,在接下來的練功中,更加刻苦。
另一邊,沈望舒如臨大敵,迎來了有生以來最嚴厲的一位師傅。
因為戲班人手實在緊缺,她被臨時抓差上台湊數,飾演虞姬身邊的一個侍女。於是,訓練她的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另一位台柱子林清柔的手上。
過去,班主王瑞林雖然也指點她練功,但多半是看在介紹人楊崑崙的麵子上,隻是講些皮毛,要求不像對朱安那般嚴厲。然而林清柔可不管這麼多,她要求極其嚴格,近乎苛刻。
“戲台之上,行止坐臥皆有法度!你這般鬆散隨意,是嫌日本人的刀不夠快,想給大家招禍麼?”
沈望舒心裏感覺十分委屈。她剛才明明沒有動,是林清柔用手中的竹條不斷戳她的身體,實在是不舒服,這才下忍不住動了幾下。
而且在她看來,侍女本來就是個無關緊要的龍套角色,台詞更是簡單到隻有“是”和“遵命”這兩句,對她要求如此嚴格,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
若非她需要一個暫時安全的棲身之所,而且懷疑嚴文生可能是組織的同誌,她根本不會委屈自己留在這個戲班裏當個不入流的“戲子”。
林清柔彷彿沒看見沈望舒臉上憋屈的神色,罵完身段又將矛頭指向她的眼神:“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你這般眼神飄忽不定,是覺得侍女這個角色辱沒了你,生怕日本人看不見嗎?”
不等沈望舒有所反應,她緊接著嚴厲地問道:“虞姬憂思霸王,你這貼身侍女,臉上該是什麼神色?!”
“跟……跟著一起擔心憂慮?”沈望舒遲疑道。
“這不是知道嗎?再來一遍!”
這一天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沈望舒不僅反覆練習著侍女這個角色的微小動作和站位,還被林清柔額外佈置了許多看似與侍女無關、實則旨在提升她整體功架和神韻的基礎訓練任務,整個人被操練得精疲力竭。
來到雲霓社一個多月,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沉重的疲憊感。
晚上,林清柔顯然看不上戲班簡陋的夥食,沒有留下與眾人一同用餐便徑直離開了。疲憊不堪的沈望舒在飯後找到了徐嬌,忍不住向她傾訴。
“徐姐,林老闆她一直都這麼嚴苛嗎?還是說真的是我水平太差,讓她完全看不過眼了?”
得了沈望舒不少好處的徐嬌怎麼會說她不好聽的話,連忙安慰道:“當然不是啦!你雖然是半路出家,但底子比好些剛入行的新人強多了。林老闆她以前從來不管這些的,估計是在外麵受了氣才這樣吧!你也知道的,想要擠進不屬於自己的圈子,哪有那麼容易?”
徐嬌話有所指,在雲霓社待了一個月的沈望舒自然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當初雲霓社風光時,林清柔藉著名角的身份結識了許多達官顯貴,因此雲霓社沒落後,她藉著過去積攢的人脈,生活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雲霓社搬離舊宅,來到這破爛的小院,變賣了許多家當,林清柔卻依舊穿著昂貴的旗袍,住著精緻的洋房。
她雖然跟王瑞林一直保持著聯絡,但除了唱戲拿錢之外,她幾乎與過去的同伴已經是兩條道上的人了。從雲霓社根本拿不出保釋嚴文生朋友的錢,她卻能隨手掏出七百法幣钜款這一點,就能看出她的財力與戲班的窘迫有多麼懸殊。
若非她極力想促成雲霓社為日本人唱戲這件事,以此達到她自己的目的,她絕不會輕易拿出這筆錢來。
班子裏私下都在議論,她很可能就是想藉此機會攀附上日本人。儘管大家最終接受了她的提議,但社員們內心深處對她這種行為依然頗為不齒。
又聊了一會兒林清柔的事,徐嬌從沈望舒這裏順了足足兩大把瓜子,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林清柔那邊已與日本人敲定了演出事宜,時間就定在下月初七的晚上。
王瑞林這邊則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陸陸續續找回了一些過去的老班底,總算把演一場《霸王別姬》所需的人員湊夠了。
不過其中不少人早已習慣了眼下的生活,對重操舊業唱戲興趣不大,王瑞林隻得又硬著頭皮找林清柔借了些錢,給這些臨時召回的人預支了勞務費,他們才肯留下來幫忙。
這段時間,沈望舒在林清柔的高壓訓練下,專業技能確實有了顯著的提高。同時,她也持續暗中跟蹤嚴文生,試圖摸清他那位被保釋朋友的身份。
種種跡象表明,嚴文生與那人關係非同尋常。然而,受條件所限,沈望舒始終沒能打聽到那人的具體來歷。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換個方向,從他們常去的地點著手調查時,一件意想不到的變故突然發生了——嚴文生被巡捕房的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