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由於這次知道嚴文生明確的去向,沈望舒並沒有跟得那麼緊。

畢竟把人保釋出來還需要一段辦理手續的時間,所以她先回屋拿了包,又簡單打扮了一番這纔出了門。

來到歌舞廳附近的捕房,沈望舒自然地往裏瞥了一眼,果然看見嚴文生還在裏麵,正伏在桌案上,像是在填寫什麼資料。於是她在邊上隨便找了個臨時的茶水攤,要了碗茶,找了個便於觀察捕房門口的位置坐了下來。

茶水攤老闆先用抹布仔細給她擦了擦桌麵,這才端上溫熱的茶水。

“老闆,聽說昨晚上捕房鬧出挺大動靜,這是捉了什麼人啊?”沈望舒狀似閑聊地探問道。

“哎喲,這個可真不曉得哦!報紙上也沒登。不過啊……”老闆警惕地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我估摸著,可能跟日本人有關。”

“真的假的?日本人的手都伸到租界捕房上頭去啦?”沈望舒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親眼見到的,還能騙你不成?”老闆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周邊沒有可疑的人注意他們,才繼續低語道,“昨天巡捕把人抓回捕房後沒多久,日本人就來了。好幾輛小轎車,車頭上都掛著膏藥旗,咋可能認錯的啦!

聽老闆這麼說,沈望舒心裏頓時“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如果昨夜被捕的人真是日本人授意抓捕的,那嚴文生現在去保釋對方,豈不是等於主動往陷阱裡鑽?

要是真如他所說隻是受朋友牽連還好,萬一情況像她暗自猜測的那樣……

“姑娘?姑娘?”

老闆伸手在沈望舒失神的目光前晃了晃,沈望舒回過神來,意識到老闆剛才似乎又說了什麼,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一個字也沒聽清。

“不好意思,我隻是……隻是覺得自從日本人來了上海之後,大家的日子都變得太難熬了。”她掩飾性地感嘆道。

“嗨!誰說不是呢?”老闆深有同感地嘆氣,“咱們在租界裏還算好的,日本人好歹還給法國人、英國人留幾分薄麵,不敢太亂來。聽說租界外麵那才叫一個慘吶!真是作孽哦!”

老闆跟沈望舒又簡單抱怨了幾句世道艱難,就忙著去招呼新來的客人了。

沈望舒已經得到了想要的關鍵資訊,便不再多問,隻是靜靜地坐著,小口啜飲著碗裏的茶,目光看似隨意卻牢牢鎖定著捕房大門。

又等了一會兒,沈望舒瞥見捕房裏的嚴文生似乎已辦妥手續,正與裏麵的人交涉,有準備出來的跡象。她立刻在桌上留下幾個銅板茶錢,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嚴老闆,好巧!這位就是你那位需要幫忙的朋友吧?”

嚴文生身旁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斯文男人,他的額頭和嘴角都帶著淤青,眼圈烏黑,衣衫也略顯淩亂,顯然這一夜在捕房裏過得相當糟糕。

“嗯。”見到沈望舒,嚴文生心裏一驚,但很快鎮定開口,“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出來幫徐姐買點東西。”沈望舒神態自若地回答,目光隨即大大方方地、帶著幾分好奇落在嚴文生朋友身上,“沒想到這麼巧在這兒碰見你們。事情順利解決了就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似不經意地仔細觀察著對方。

按道理來說,這種毫不掩飾的打量反而不易引人懷疑,但嚴文生卻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下意識側身一步,擋在了朋友身前,語氣略顯生硬地下了逐客令:“既然是出來買東西的,那就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我們還有事要辦,就不多聊了。”

“好,那你們忙。”

沈望舒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便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靠近的目的已經達到,剩下的就是跟蹤兩人,找到對方的落腳處了。

剛才那短暫的觀察已讓她心中有了幾分把握:嚴文生這位朋友絕非等閑之輩。他的虎口上有一層明顯的厚繭,那是常年握槍的象徵;還有那異於常人的指關節,應該也是受過特殊訓練留下的痕跡。

但對方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人,還需要更深入的調查和驗證。

沈望舒遠遠地綴著,直至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條幽深的弄堂裡,她才停下腳步。為了不引人起疑,她按之前的說法,在附近的店鋪裡買了答應帶給徐嬌的針線,又隨意添置了幾樣小物件,這才返回雲霓社。

拿到沈望舒東西的徐嬌的臉幾乎笑成了一朵菊花,抓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地誇她貼心懂事,嘴上甜言蜜語不斷,就是半點好處都不拿出來。

沈望舒也不在意,跟她聊起了班主決定帶著大家給日本人唱戲這事,想探探她的口風和社裏的普遍想法。

“回來的時候我路過鶴鳴堂,那邊掛著牌子,這段時間都在唱《宇宙鋒》,聽戲的人瞧著不少。”

徐嬌聞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他們也就這點本事了。既想打著愛國的旗號賺吆喝,又不敢真得罪小鬼子,還不是得在人家手底下討生活?”

“我是有點擔心,”沈望舒適時流露出憂慮,“咱們要是真去給日本人唱了戲,就算暫時找到了靠山,以後戲迷們知道了,會不會……不買賬啊?”

“怎麼會?”徐嬌對此倒是看得異常通透,甚至帶著幾分市儈的精明,“你以為鶴鳴堂那幫人比咱們能高尚到哪兒去?他們真要恨小鬼子入骨,怎麼不直接唱《抗金兵》?既然不敢唱,那就是在賣弄情懷、糊弄人!再說了,這上海灘巴結討好日本人的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多了去了!光是衝著給日本人‘獻藝’這個由頭,哪怕那些鬼子根本聽不懂戲文,那些想攀附的人也一定會擠破頭來捧場叫好的。”

徐嬌對此顯得胸有成竹,甚至對雲霓社藉此機會重振聲威、恢復往日榮光的日子有些迫不及待了。她興緻勃勃地跟沈望舒分享起雲霓社過去的風光歲月。

“你別看周大強現在那副邋遢樣子,他這回還真沒吹牛。擱在以前咱們社鼎盛的時候,有時一天的收入,就夠把咱們現在這個院子租上整整一年了!那還隻是客人少的時候。要是運氣好,碰上哪位豪爽的老闆或太太心情大好,隨手打賞的‘彩頭’錢,甚至能直接把整個院子買下來!”徐嬌眼中閃爍著對往昔輝煌的追憶。

沈望舒就這麼聽徐嬌叨叨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時分,王瑞林回來了,與他一同踏進院門的,還有好幾個陌生的麵孔。

“老李?老吳?你們怎麼回來了?”周大強驚喜地迎上去,熱情地一一打招呼,顯然都是以前的老熟人。

那幾個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聽說社裏缺人,老王來找,我們就回來了。”

徐嬌在一旁小聲給沈望舒解釋:“這些都是以前社裏的成員,但雲霓社不行了後,就各自改行謀生去了。看他們現在這樣子,想必是在外頭混得也不太好,不然老王也未必能請得動。就是不知道老王還能找回來多少人……”

《霸王別姬》是出大戲,哪怕是簡化版的,如今的雲霓社連幾個主要角色都湊不齊,更別提各色各樣的配角了。

這次是要給日本人唱戲,那必須得往最好裡唱,每個細節都得追求盡善盡美。否則,丟的不僅是雲霓社殘存的臉麵,連帶著中國的國粹京劇也要跟著丟人現眼。

今天回來的這幾個都還不夠,王瑞林明天還得接著去找人。

飯後,沈望舒跟著重拾舊業的大傢夥兒練了一晚上的基本功。

次日一早,她就被震天的鑼聲吵醒,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

換上衣服,推門出去一看,其他人跟她的情況也差不多,睡眼惺忪地正從各自屋裏出來。

隻是那敲鑼的人就在她門外,以至於她聽到的聲音比比別人更加驚天動地。

看見沈望舒從屋裏出來,徐嬌對她嘿嘿一笑,揚了揚手裏的鎚子:“早啊小沈!以前咱們社裏天不亮就得起來練功,靠的就是這鑼聲催命!你得早點習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