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幸好沈望舒並沒有站在門邊,否則真能被碰上一鼻子的灰。
她搖頭苦笑,正想離去,卻忽然聽見從屋子裏飄出來的話:“戲子就該有一副戲子的樣子,別走在哪裏都昂著個頭,一副出淤泥而不染,一副仙落凡塵的樣子。”
那聲音極輕,彷彿雲霧一般,輕輕的,到沈望舒耳邊就散了,可這話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她的心頭,震得她渾身一僵。
這句話,表麵上是毫不留情的訓斥,可沈望舒明白,林清柔是在提點她。
這其實是對方露出的一絲善意,可此時沈望舒卻無暇顧及。
驚疑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她想知道,林清柔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何時看穿的?
是,她是出生富貴人家,與伶人本非一路。自父母慘死、家宅被佔後,她被迫棲身雲霓社,竭力收斂過往痕跡,扮演一個不起眼的梨園新人。
但她自認為自己已經藏得很好了,連班主王瑞林也隻當她是楊崑崙介紹的可憐親戚,林清柔是如何察覺端倪的?
還有就是,既然林清柔能夠發現,其他人呢?
想到這裏,沈望舒幾乎驚出一身冷汗,在走去星輝大舞廳的路上幾乎都顯得渾渾噩噩。
好在在抵達星輝大舞廳前,她想通了,林清柔既然主動提點她,那對她就沒有惡意,大不了她下次找個機會與對方問清楚,看看還有沒有彌補的機會。
此時沈望舒也終於明白,為何當初林清柔對她一個隻有兩個字台詞的侍女的要求那麼苛刻,隻怕那時,對方就已經對她的身份起疑了。
不過,林清柔似乎並未把她的發現告知祁紹海,否則祁紹海對她不會是那樣的態度。
不管怎麼樣,沈望舒算是又欠了她一個人情,加上她之前的幫助,隻怕很難償還了。
不,也不是不可以。
一個念頭出現在沈望舒腦海中。
按照祁紹海的說法,他與林清柔並不是同伴,而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關係。
那林清柔甘冒奇險,甚至是收留一個刺殺日本中佐的要犯,她想從祁紹海身上得到什麼呢?
若僅為探聽愛人祁紹川的訊息,何至於此?
還有她費盡心機攀附日本人,答案幾乎呼之慾出——她要堀川一郎死!
她那個為求自保丟下女友出國的負心漢,顯然隻是她弄出來的障眼法,其不過是掩蓋她的真實目的罷了。
而真正的祁邵川……
沈望舒沒有繼續想下去。
林清柔的目標與祁紹海的目標不謀而合,很巧,沈望舒自己也與日本人又不共戴天之仇。
雖然殺死她父母的並不是堀川一郎,她如今身負重任不能親自下場,但她不介意給這把火添上一把柴,讓這火燒得更旺些,幫助他們達成目的。
想到這裏,沈望舒眼神立即變得堅定起來。
雖然林清柔已經提醒她,讓她不要參與到這件事中去,但不管是為了報恩還是報國,這次宴會,她非去不可!
來到星輝大舞廳,沈望舒沒有親自去找黃岩,她隻是讓門口看門的猛龍幫成員給對方遞了個話:“麻煩告知黃爺,近期可能會有接觸的機會,讓黃爺做些準備。不過有機會的並不隻是我們一家,我們會盡量爭取。”
“行。”
沈望舒來星輝大舞台已經好幾次了,猛龍幫有不少人記得她,今日守門的剛好是之前打過交道的人,也就不用專門介紹自己了。
在街上隨便吃了點東西,沈望舒回到雲霓社。本想趕緊回屋休息,但在進門前,眼角的餘光看見了牆根的一塊磚頭,心頭一喜,消失好幾天的汪家豪那邊有訊息了!
雖然她覺得祁紹海和林清柔哪怕要動手也不會在這次宴會上,但萬一呢?
若是能在赴宴之前將這批葯處理好,對於她來說,也算是了卻心頭一大事。
她腳步未停,僅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就在她伸手推門的剎那,一個戲謔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你今天去找林清柔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沈望舒嚇了一大跳,主要還是心虛,畢竟她不曉得自己剛纔看磚頭的一幕有沒有被祁紹海看見。
她順著聲音抬頭看去,那個男人竟然弔兒郎當地坐在院牆之上,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你是來雲霓社做客的,怎的跟梁上君子一般?”沈望舒壓下心緒,語氣中帶著慍怒。
“冤枉啊!”祁紹海聳肩,“我偷什麼了?總不能坐牆頭就成賊吧?我若不在這兒等,難道半夜敲你房門?敲多了我也怕你誤會不是?萬一要是叫其他人發現……”
“你閉嘴!”沈望舒打斷了他越說越離譜的話,無心與他糾纏,直入正題問,“找我何事?”
祁紹海瞥了眼院內,確認無人,把開始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林清柔跟你說什麼了?”
“你跟蹤我?”沈望舒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王瑞林讓她把情況同林清柔說一聲是在屋裏講的,而知道這件事的其他人跟祁紹海沒有交集,不可能會告訴他這件事,那就隻剩下一個可能,對方跟蹤她了。
“這還用跟?”祁紹海嗤笑,“雲霓社得到的機會全是林清柔提供的,這次邀請,王瑞林隻要腦子沒問題,這種事都會告知林清柔一聲。而負責跑腿傳話的,不一直都是你麼?”
“既然你心知肚明,還有什麼好問的?”
“她跟你說什麼了?”祁紹海追問。
“我是去給她傳話的,什麼叫她跟我說什麼了?我不懂你的意思。”沈望舒佯裝困惑。
祁紹海笑了笑:“你應該又被罵了吧?”
沈望舒抿嘴不說話,隻覺得這是林清柔告訴的祁紹海。
祁紹海毫不在意,繼續道:“其實我也挺奇怪的,為了報仇,林清柔犧牲了那麼多,哪怕是雲霓社,都成了她計劃中的一環。可為何,她偏偏不願把你牽扯進去?”
見沈望舒不答,祁紹海繼續道:“先前我想對你動手,被她攔住,後來我想讓你幫忙,她依舊不肯……”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鋒利起來,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