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嚴老闆。”

眼看嚴文生越講越激動,沈望舒適時提醒道。

嚴文生從激憤的思緒中抽離,向沈望舒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收斂了話頭,轉而道:“……總之,日本人把這許多人請過去,絕沒安好心!別到頭來成了助紂為虐的罪人,讓後世戳脊梁骨!這事我……”

他本想說“不同意”,話到嘴邊,又想起當初王瑞林拿錢幫忙贖人時他承諾的“聽從安排”,硬生生改了口,“這事我個人覺得不妥,班主您……仔細斟酌吧!”

王瑞林重重嘆了口氣:“能選,誰願意當那千古罪人?可人家的帖子都送上門了,硬頂那是要掉腦袋的!掉我一顆也就罷了,”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你們以為你們能跑得掉?”

大家都不說話了,尤其是平日裏話最多的徐嬌和周大強,此刻也不敢開口左右王瑞林的主意。

見大家都不說話,王瑞林又是嘆了一口氣,道:“罷了,先去探探日本人的虛實,看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葯,到時再見機行事吧。”他頓了頓,看向沈望舒,“小沈,到時你陪我走一趟。”

沈望舒還沒來得及回應,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朱安探進頭來,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故作輕鬆的笑:“師父,聽說您把大夥兒叫屋裏了?有啥事啊?”

王瑞林正心煩,沒留意徒弟的小心思,臉立刻沉了下來:“大人商量正事,小孩子懂什麼?這段日子忙,沒顧上盯著你練功,你就懈怠了?你那個死板的師伯在你這個年紀早成角兒了!你呢?還在耍些不入流的猴戲!滾出去練一個時辰矮子功,待會兒我親自來查!”

“我……”朱安興沖沖地來,卻劈頭蓋臉捱了頓罵,還得去練那苦不堪言的矮子功,小臉霎時白了。

“你什麼你?還不快去?”王瑞林見他不動,眉頭一擰,“我的話不管用了?當初入行可是白紙黑字畫了押的,打死你都不為過!讓你練功就推三阻四?”

“徒兒不敢!”朱安慌忙行禮,退了出去,門關上後,才傳來他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沉默片刻,徐嬌忍不住道:“老王,你對小朱也太嚴苛了點吧?他還是個孩子,好好說不成麼?非得罵?”

“嚴苛?我這是為他好!”王瑞林瞪了她一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段時間我忙了,沒得空管他,你看他成什麼樣了?以前在小破院還勤快點,現在呢?被人捧兩句‘關門弟子’就飄了!你們已經多久沒見他卯時起來練功了?練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這還沒成角兒呢,就如此鬆懈,以後上台了怎麼辦?換做是別的師父,早上家法了,我就說他幾句而已,該罵!”

徐嬌被堵得啞口無言,無奈道:“行行行,你有理,我說不過你,我的錯好吧?你是師父,你想怎麼管教徒弟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王瑞林這才麵色稍霽,重新看向沈望舒:“小沈,就這麼定了,到時我叫你一起。”

“好。”沈望舒點頭,忽又頓了一下,狀似不經意地問,“班主,這事……要告訴林老闆一聲麼?”

王瑞林猶豫了,雖然他確實想擺脫夾在中間的林清柔,這次日本人直接找他似乎是個機會,可若就此甩開,未免顯得忘恩負義,畢竟雲霓社的機會是林清柔掙來的。

況且,日本人那邊也難交代。

思忖片刻,他道:“還是告知一聲吧。今日清柔不過來,一會兒還得麻煩你跑一趟。”

“我……”沈望舒剛想提林清柔近來對她的冷淡,但王瑞林臉上已然出現倦意,擺手打斷:“就這樣,你們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等眾人準備離開,他又補了一句:“哦,對了,那邊……也遞個話,你明白的。”

“好。”

沈望舒應下,她知道王瑞林指的是猛龍幫。

雖然這樣的告知更像是一種畫餅的行為,但換作是她,託人辦事時,也會想要對方時時刻刻告知她進度,而不是漫無目的地等得心焦。

離開王瑞林的房間,沈望舒與嚴文生打了招呼,便動身去找林清柔去了。

她與林清柔在戲班外幾無交集,也不清楚林清柔平日行蹤,不過看祁紹海在戲院住得安穩,想來林清柔近來應是不忙,沈望舒沒提前招呼,徑直去了福林街。

再次來到福林街,沈望舒依舊沒有見到剛回來時跟蹤她的那些探子,彷彿那次全是她的錯覺一般。

按響林清柔家的門鈴,開門的依舊是她本人。

上一次沈望舒來時,見她身邊連個侍女都沒有,還想著她是表麵光鮮,但現在轉念一想,是她當時狹隘了,能一口氣拿出大幾百法幣的人,又怎麼會請不起一個伺候的人?

隻不過她做的事,不適合身邊有太多人跟著罷了。

沈望舒看著她一身絲綢長袍,慵懶中透著疏離冰冷,對她笑了笑,道:“林老闆,班主讓我給您遞個話,今天日本人那邊派人送了帖子,邀他去赴個宴會,特意讓我來知會您一聲。”

“嗯。”林清柔淡淡頷首,便要關門。

“林老闆……”沈望舒脫口叫住。

話已帶到,本該就此告辭,可一股莫名的衝動讓她開了口。

她想說,她已知曉內情,想要同對方坦白,想告訴對方不必如此拒人千裡。

但話到嘴邊,終究嚥了回去。

“……近來氣候多變,您多保重身體,我就先走了。”

說完沈望舒便轉身離開,可她身後的林清柔卻涼涼開口了:“我不知道你跟王瑞林之間發生了什麼,讓他總叫你幫忙拿主意,但這件事我勸你最好不要參和進去,對你沒好處。”

“林老闆!”

沈望舒急忙轉身,她沒想到林清柔竟然會主動提醒她,心下十分感動。

這次的宴會具體是個什麼情況,除了日本人,估計就隻有林清柔和祁紹海知曉,而林清柔的提醒,也證實了沈望舒的猜測沒有錯,她就是在刻意與她,與大家保持距離。

她本想跟林清柔好好談談,可轉身後迎接她的卻是“砰”的一聲關上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