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哐!哐!哐——!”
震耳欲聾的三聲大鑼,驚走了霞飛路上空的麻雀,宣告著雲霓社的正式回歸。
新招收的學徒們身著青布短褂,扯開嗓子向攢動的人潮吆喝:
“各位爺,各位太太,我們雲霓社今日重新開鑼,兩場嫡傳名戲,頭排票附贈嚴老闆、林老闆親筆簽名戲單,真功夫不摻水,可比那些個白送票、濫竽充數的強多咯!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這邊話音還未落,對麵鶴鳴堂的鑼鼓點已如疾風驟雨般砸了過來,聲勢更加猛烈:“咚咚鏘!咚咚鏘!咚咚咚咚咚咚鏘——!”
他們的管事叉腰而立,嗓門洪亮:“父老鄉親們!鶴鳴堂開倉放糧,大派福利咯!全天大戲不歇場,名角兒輪番登台獻藝,分文不取!什麼真功夫假功夫,大家心裏應該都有桿秤!咱鶴鳴堂角兒的名頭,那是在台上實打實唱出來的,可不是靠砸錢砸出來的!今兒個讓大夥兒白看一天飽眼福,不比花那冤枉錢隻瞧兩場的來得痛快值當?”
此時,霞飛路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黃包車在道邊排成長龍,賣瓜子花生、吹糖畫捏麵人的小販趁機高聲叫賣,好不熱鬧。
兩家戲院的迎客學徒,隔著窄窄的街麵,眼神如刀鋒般在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濺。
雲霓社的學徒率先上前一步:“諸位明鑒!人多必摻水,免費的能有什麼好飯食?角兒登台那是要真金白銀的!他們今日不收票錢,回頭還不得變著法兒從您兜裡掏?羊毛終究出在羊身上!再看我們林老闆,三尺水袖驚鴻舞,滬上風情融京韻,今日《貴妃醉酒》新編,保證讓您耳目一新!”
鶴鳴堂管事嗤笑一聲,反唇相譏:“大家是來聽京戲的,可不是來聽紹興戲的,要什麼滬上風情?我們鶴鳴堂財雄勢大,養得起角兒,撐得起場麵!《太真外傳》全本伺候,從入宮承恩唱到馬嵬埋玉,情節比《貴妃醉酒》更全!還有《八仙過海》,武戲連軸轉,八仙各顯神通,這可是平日裏都看不見的絕活兒,平日裏大傢夥提著燈籠也難找!過了今兒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說著,他故意頓了頓,又斜睨了一眼雲霓社那略顯單薄的陣容,道,“不像某些班子,靠兩個角兒撐撐場麵,唱來唱去就那麼幾齣老戲碼,連三個像樣的老生都湊不齊,《甘露寺》全本都唱不起!”
圍觀的人瞧著這難得一見的熱鬧,議論紛紛:
“早些年兩家是不相上下,可後來雲霓社垮了,鶴鳴堂沒有對手,就開始懈怠了。雲霓社這次是憋著勁兒殺回來的,林老闆那水袖功夫……嘖嘖,不看可惜!就怕被鶴鳴堂這免費門票一衝,給比下去了。”
“雲霓社攏共就剩這兩角兒,其他都被鶴鳴堂挖跑了,唱得再好,架勢也單薄。而且今日票價不降反漲,比平日還高了三成。我看啊,先瞧瞧免費的,若是別人都說雲霓社的戲好,過兩天再去瞧這新開的,橫豎都不吃虧!”
“賬不能這麼算!這一張票可是兩台新編的名戲,萬一他們真唱響了,往後這票,怕是捧著錢都難搶嘍!”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看客們捏著錢包,在免費的熱鬧與名角的誘惑間搖擺不定。倒是那些早就做好決定的,已經提前買好了票,進戲院裏坐著喝茶嗑瓜子兒去了。
臨近開鑼吉時,貴賓的車駕陸續抵達。
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小汽車,一來就來了好幾輛,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雲霓社的靠山——猛龍幫幫主許彪與二當家黃岩,率先從為首的黑色小車中鑽出。
許彪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金絲眼鏡後目光銳利,儼然一副成功商賈派頭,若非身後簇擁著七八個目光精悍、腰桿筆挺的黑衣大漢,幾乎看不出半分幫派大佬的模樣。
黃岩則是一身低調的長衫,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恭敬地走在他身後。
王瑞林站在門口就是為了等這兩人的,見他們下車,整張臉都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腰彎得極低:“彪爺!黃爺!兩位今日大駕光臨,我們雲霓社是蓬蓽生輝啊!”
許彪伸出手,與王瑞林用力一握,笑容和煦:“老哥哥,你太見外了!什麼彪爺?還跟從前一樣,叫我阿彪就好!”
“不敢不敢,規矩不能亂!彪爺、黃爺快裏邊請!包廂已經安排好了!”王瑞林側身引路,殷勤至極。
許彪與黃岩顯然對王瑞林的態度十分受用,含著笑,在眾打手的前呼後擁下,氣派十足地步入了戲院。
他們前腳剛進去,圍觀人群中便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嘆和議論:
“我的老天爺!猛龍幫的許彪和黃岩都親自來了?陣仗不小啊!”
“看來雲霓社這次是真抱上粗大腿了!難怪底氣這麼足!”
緊接著,鶴鳴堂那邊的貴賓也到了。
來的是上海伶界聯合會的副會長趙啟明,一身考究的長袍馬褂,氣度沉穩。
他代表的是官麵上的認可,在上海梨園行分量不輕,鶴鳴堂的班主也第一時間將他迎了進去。
鶴鳴堂能在上海灘站穩腳跟,背後自然也有幫派勢力撐腰,隻是不像雲霓社與猛龍幫這般這般親密,更多是錢財打點、互不乾涉的關係。
就在眾人目光在兩家貴賓間不斷折返時,又一輛不起眼的小轎車緩緩停在了雲霓社門口。
車門開啟,一位身著素雅長衫、精神矍鑠的中年男子踏出車門。
剎那間,人群如同被巨石砸下的湖麵,爆發出一陣巨大的騷動!
“楊……楊先生?!那是楊崑崙楊先生?”
“老天爺!真是楊先生!他老人家竟然出山了?!”
“我的媽呀!楊先生來看雲霓社開鑼?這麵子……那可不得了啊!”
驚呼聲、議論聲浪濤般席捲開來,無數道熱切的目光聚焦在那位清瘦的身影上。
早有準備的雲霓社夥計立刻分開激動的人群,清出一條通道,負責接待楊崑崙的沈望舒快步上前,恭敬地將他引入院內。
“楊先生,樓上有清凈的包廂……”
“不必,”楊崑崙擺擺手,聲音不大卻自帶威嚴,目光掃過喧騰的場子,帶著一絲審視,“就在底下吧,離得近,聽得真。許久沒聽雲霓社的戲了,今兒正好瞧瞧,他們這功夫是撂下了,還是拾起來了。”
“那您請這邊坐頭排,我讓人把旁邊的位置稍稍挪開些,免得擾了您的清凈。”
“好。”楊崑崙微微頷首,安然落座。
他與沈望舒之間並無過多交談,彷彿隻是素不相識的觀眾與接待者。
楊崑崙的到來,像一劑強心針,瞬間改變了場外許多搖擺觀眾的天平:
“是楊先生啊!能見他老人家一麵,這票錢就值回一大半了!”
“誰說不是呢!先前就在唱片裡聽,今兒可算是見著活的了!管他唱不唱,看這一眼也值!我改主意了,今兒就看雲霓社!”
“嘿!早知道楊先生來,還猶豫什麼?趕緊買票去!晚了怕連站票都沒了!”
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徐嬌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鑼槌,重重揮下——
“哐!哐!哐!!!”
三聲比方纔攬客時更加洪亮、更加悠長的巨響,瞬間壓倒了場內場外所有的嘈雜!
丹桂大舞台上,那厚重的棗紅色大幕,在萬眾屏息凝神之中,緩緩向兩側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