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望舒靠在門上,大腦飛速運轉。
不,這件事應該還沒定下來,或者說這隻是他們的一個選擇。
剛才沈望舒聽得清楚,堀川中佐並未明確答應出席,若他不來,這裏的精心佈置豈不是白費了嗎?
林清柔此刻在舞台轉悠,多半隻是勘察地形,將這裏視為一個備選的刺殺地點。
如果有得選,林清柔估計不會選擇在雲霓社動手。否則哪怕她平日裏與雲霓社眾人撇得再乾淨,一旦堀川中佐在這裏遇刺,雲霓社也脫不了乾係。
況且,祁紹海說過行動前會再來找她。雲霓社開鑼在即,即便真要在此動手,也未必是這次。
想到這裏,沈望舒放心了一些,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舞台,回到了後院。
剛踏入後院,徐嬌便一把拉住她:“你怎麼去這麼久?剛才老王過來找你來了,我說你去茅房了,他讓你回來之後去找他。”
“行,我這就過去。”
沈望舒並不知道王瑞林找她有什麼事,不過八成還是跟猛龍幫有關,她轉身朝裏屋走去。
屋裏,王瑞林正坐著喝茶。
以前在那破爛小院的時候,他可沒這麼閑適,現在搬來這邊,手頭又有了銀錢,整個人眼看著就富貴了起來。
“班主,您找我?”沈望舒開口問道。
王瑞林從沉思中抬頭:“來了啊,坐。”他示意沈望舒坐下,“方纔清柔回來,你和徐嬌在門口,我們說的話,想必你都聽見了?”
“您指的是……”
“我們邀請堀川中佐的事。”
“是,聽見了。”
王瑞林嘆了口氣:“自打雲霓社重新立起招牌,我就覺著清柔與我們隔了一層。你看她這次回來,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我估摸著,她可能已經想走了。”
“嗯……”
沈望舒默然。
王瑞林的直覺沒錯,林清柔確實在做離開的準備,但這“離開”並非脫離戲班,而是訣別。
這些日子,沈望舒也暗中蒐集過堀川一郎的情報。報紙上雖未詳述其具體職司,但種種跡象——查封抗日劇社、強推奴化宣傳——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此獠專司從文化和精神上瓦解中國人的脊樑,其毒害比明刀明槍更甚。難怪林清柔與祁紹海甘願以命相搏,也要將其剷除。
“果然,你也看出來了!”王瑞林像是找到了佐證,愁容更甚,“我們早前討論過這件事,當時我還存著念想,她能多留些時日,我好將你栽培起來,接她的擔子。如今……我連她能否撐到開鑼那日都不敢斷言了。”
“班主放心,”沈望舒寬慰道,“林老闆行事向來有始有終。即便要……離開,也必會將首尾料理妥當,不會誤了開張大事。”
“那可真說不準。”王瑞林搖頭,“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重情重義的林清柔了。雲霓社的培育之恩,她自認已用那七百法幣和奪回戲院還清,哪還會顧念其他?唉!若非她那個挨千刀的前男友始亂終棄,她何至於心冷如斯,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前男友?”沈望舒心頭一動。
林清柔加入軍統絕非偶然,之前必有引路人。
莫非……正是那個負心人?
“班主可知林老闆那位前男友的名字?”
“叫什麼祁……祁什麼川的……”王瑞林努力回憶。
“祁紹川?”沈望舒試探著說出自己的猜測。
“對對對!祁紹川!你怎麼知道?”王瑞林訝異。
“許是……聽徐姐或周叔他們閑聊時提過一嘴,您這麼一說,我便想起來了。”沈望舒含糊帶過,將話題拉回,“對了班主,您方纔提到鶴鳴堂要在咱們開鑼那天搞免票搶客,您說已有應對之策?”
“正是!”王瑞林精神稍振,身體也重新坐直了起來,“我琢磨了兩條路子,你幫我參詳參詳。”
他壓低聲音:
“其一,靠絕活和獨門戲碼鎖住看客的眼球!清柔和老嚴能名動上海灘,靠的就是旁人難及的壓箱底功夫,這不必說。獨門戲嘛,是我年輕時費心改的本子,隻傳了朱安那小子。隻是……”他眉頭微蹙,“這小子火候還欠些,我擔心他頂不住大場麵。若這一招能成,咱們的戲票非但不用免,就是漲上三成,也未必賣不動!”
“其二,”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鶴鳴堂既做了初一,就別怪咱做十五!繼續借報紙的東風,先潑他一身髒水!這年頭,報上白紙黑字登出來的,幾人深究真假?隻要咱們文章寫得好,看客們見了鶴鳴堂免票,頭一個念頭就不是去佔便宜,而是疑心他們真不行了,要靠這法子苟延殘喘!看的人自然就少了。”
沈望舒想了一會兒,補充道:“如今滿城風雨皆知咱們與鶴鳴堂的梁子,班主不如索性將打對台的聲勢做足,在戲院門口掛出海報,堂堂正正宣告迎戰鶴鳴堂!把這火藥味挑明瞭,那些最愛瞧熱鬧的,還怕不來?”
“妙!妙啊!小沈,你這腦子就是轉得快!”王瑞林撫掌大笑,愁雲一掃而空,“我就知道找你商議準沒錯!我這就去安排!”他風風火火地起身出門,留下沈望舒獨一個人在屋內。
沈望舒無奈搖了搖頭,也隨之離開。
祁邵川……
祁紹海……
她似乎又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就是不知這兩人其實是一人呢?還是有著什麼其他的關係。
晚飯後,沈望舒如常走上街頭。
她這習慣已經持續半月有餘,主要還是為潛藏的汪家豪提供一個接近的機會。
若她天天待在戲班子內,汪家豪就算投奔之心,也無門可入。
本以為今夜又將徒勞,就在沈望舒折返之際,一個狼狽至極的身影,猛地從旁邊堆滿雜物的窄巷裏踉蹌撲出,攔在了她麵前。
沈望舒急忙後退,眼前那仿若乞丐的人連忙開口:“沈姑娘,別怕!我是汪家豪啊,你之前幫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