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嚴老闆,林老闆!”

嚴文生與林清柔的出現,讓忙碌的眾人紛紛停下手中動作,恭敬地打著招呼。

嚴文生麵色和煦,一一頷首回應。

林清柔卻目不斜視,徑直向裡走去,對周遭的問候置若罔聞,誰也不搭理。

“瞧見沒?”周大強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陳默,努著嘴,壓低聲音道,“攀上高枝兒就是不一樣嘍,眼皮子都懶得夾咱們一下了。”

陳默沉默地轉過身去,隻留給周大強一個後腦勺。

但周大強的話不是沒效果的,他默默收回了黏在林清柔背影上的目光,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心裏明白,自己和林老闆,從來就是雲泥之別。不過是當年她不經意間施捨的一點善意,被他這個啞巴像撿到寶似的,揣在心裏,一直捂到了今天。

“徐姐,陳大哥當初,是怎麼喜歡上林老闆的?”一旁的沈望舒捕捉到這一幕,輕聲問身邊的徐嬌。

“嗐,這說來可就話長了!”徐嬌也壓低了嗓門,“那會兒的林老闆,可不是現在這副冷冰冰的樣兒。對誰都帶著笑,有時候興起,還會點撥大傢夥兒幾句呢!啞巴他啊,進班前混得慘,瘦得跟麻桿兒似的,剛來時沒少被那些個不長眼的欺負。有一回,林老闆正巧撞見,看不過眼,替他出了頭……就這麼點事兒,他就記到現在了。算算年紀,他還比林老闆小好幾歲呢!走,過去瞧瞧,老王把兩位角兒都叫過來了,怕是有正事商量。”

她說著,拉著沈望舒就往裏屋湊。

兩人剛靠近門口,就聽見王瑞林熱絡的聲音迎向林清柔:“清柔,怎麼樣?堀川中佐那邊怎麼說?”

林清柔腳步未停,朝著裏邊的座椅走去:“沒說來,也沒說不來。隻說是若有空,便來瞧瞧。”她對王瑞林的態度,也沒有半分熱絡。

梨園行的規矩便是如此,未成角兒時看班主臉色,一旦成了角兒,便是班主也得捧著。

更何況如今的雲霓社,幾乎全靠著林清柔才得以翻身,這就更沒必要給王瑞林好臉色看了。

這幾乎是眾人心照不宣的想法。

但沈望舒心裏明白,這冰冷的麵具之下,或許藏著更深的情義與無奈。

林清柔如今乾的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甚至連帶著雲霓社都可能會有滅頂之災。

她越是表現得對眾人疏離冷漠,萬一真有東窗事發的那一天,大家活下來的機會才越大。

而且到那時,哪怕她死了,也未必會有人為她傷心難過。

明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可沈望舒每每想到這個可能,心裏就一抽一抽地難過。

什麼時候就連衛國一事都得這麼遮遮掩掩了?

林清柔是如此,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裏屋,王瑞林沒有得到想要的答覆,臉上掠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沒事沒事,咱們的話帶到了就行,省得堀川中佐覺得我們中國人沒禮數。他來不來是他的事,咱們請不請是咱們的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得把鶴鳴堂的威風給壓下去才行。”

“把鶴鳴堂壓下去?那可能有點難。”嚴文生嘴裏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扯來的草根,慢悠悠道,“人家光咱們這級別的角兒就養著六個!聽說咱們開鑼那天,他們準備安排人從早唱到晚,不收門票的那種。咱們要是跟著免票,往後這票就別想再賣了;可要是收票……”他聳聳肩,意思不言而喻。

“票務的事,兩位老闆不用擔心,我已經有應對的法子了。”王瑞林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隻是班裏的排演,還得勞煩二位多費心盯著點。好些人離了行當有段日子了,手生不少,傢夥事兒得重新練起來才成。”

“行吧,你開了口,我幫著提點提點就是。”嚴文生應承下來。

不多時,嚴文生和林清柔便從屋內走了出來。

徐嬌見沒熱鬧可看,拉著沈望舒轉身回了排練處。

這次開鑼戲,沈望舒依舊隻扮演龍套,壓力不大,卻也練得格外認真。

鶴鳴堂的做派令人不齒,她雖知自己不會在雲霓社久留,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對方得意。

這份心意,雲霓社上下皆然,眾人無不憋著一股勁,誓要給昔日的老冤家一個響亮的“下馬威”。

林清柔出了裏屋並未離開,腳步一轉,往前邊的舞台去了。沈望舒心中一動,對徐嬌說了聲“去趟茅房”,便悄悄跟了過去。

林清柔步入空曠的戲園子,對是身後否有人跟隨渾不在意。

她行至台前停下,目光一寸寸掃過地上的擺設、屋頂懸掛的物件,甚至還走到觀眾席間,挨個位置試坐,細細感受著不同角度的觀感……

最終,她的腳步停在了王瑞林精心預留、專為堀川中佐準備的包廂門口,推門走了進去。

二樓的視野極佳,沈望舒連忙將身體收回門後。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她腦海,她心頭一緊:林清柔他們,難道想在這包廂裡……對堀川中佐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