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望舒腳下悄然發力,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滾到了汪家豪腳邊。
他下意識地順著石頭來的方向抬頭,正對上沈望舒的目光,她正看著黃岩,於是也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也跟著望去。
看清黃岩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殺意時,一股寒意立即滲入了汪家豪的骨頭中,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
黃岩此刻的心思,在碼頭上摸爬滾打多年的汪家豪再明白不過。
換做是他自己,也絕對會這麼做。
然而此刻,兩人地位懸殊,實力更是天差地別,他幾乎就是砧板上待宰的魚肉,原本以為的救命稻草,此時卻成了揮向他的尖刀。
他必須得想辦法逃走!
雖然不明白沈望舒為何要暗中提醒他,但這讓汪家豪徹底絕了將性命完全寄託於他人仁慈的念頭。
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勉強鎮定下來,對著黃岩開口道:“黃……黃哥,這裏不夠的話,別處還……還有!西藥金貴,我不敢全堆在一個地方,不過這裏已經是大部分了。”
汪家豪此時的語氣先前貪生怕死的樣子並無區別,黃岩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內心的變化。他本想讓手下直接動手,但聽到汪家豪這話,暫時按下了殺心。
反正人已經在他的掌控之下,諒他也翻不出什麼浪花,等拿到剩下的西藥再動手也不遲。
“那就別磨蹭了,帶路。”黃岩不容置疑道。
汪家豪猶猶豫豫,看了眼底下的東西:“那這邊這些……”
“這邊不用你操心,我的人自會處理好。”黃岩打斷他。
“是!是!”汪家豪一邊應著,一邊主動往倉庫外挪步,為眾人引路,“為了保險,另一批葯藏得有點偏,不過……也在碼頭裏頭。”
他竭力表現得順從,若非沈望舒一直緊盯著他,捕捉到他察覺黃岩想要殺他時那一閃而過的驚惶,幾乎也要被他騙過。
汪家豪領著眾人在碼頭內左拐右繞,約莫走了二十分鐘,來到了一批擠滿了破船的區域。
黃岩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耐,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到底要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汪家豪連忙應聲,“我……我把葯藏在一條小船裡,萬一……萬一真有什麼風吹草動,也能……也能立刻劃船走人。”
黃岩聽完,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嗬,想得倒是周全。”
汪家豪不敢接話,隻是埋頭繼續帶路,臉龐隱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表情。
又走了一小段,他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片區域道:“到……到了,葯就在那邊的船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水域停泊的全是些破敗不堪、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小漁船,它們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
就在黃岩眯起眼,正要追問具體是哪條船時,岸邊陡然響起“噗通”一聲重物落水的悶響,眾人驚覺回頭,江麵上隻餘一圈迅速擴散的漣漪,汪家豪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沒人會相信汪家豪跳江是尋死。在這碼頭討生活的人,哪個不是精通水性?有的甚至能在水下閉氣十幾二十分鐘,遊個泳更是沒問題。
黃岩瞬間反應過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汪家豪根本就是在耍他們!
所謂的另一批葯,不過是他爭取逃命時間的幌子!
帶他們在這偏僻處兜圈子,就是為了此刻跳江遁走!
夜色如墨,江麵遼闊,船隻密佈,一個人紮進這渾濁的黃浦江,如同水滴入海,哪裏還能尋得到蹤跡?
“撤!”黃岩強壓下怒火,聲音冰冷地命令手下道。他隨即轉向王瑞林,勉強擠出一點客套,“王老闆,今晚讓你看笑話了。這人滑得跟泥鰍似的。不過你放心,這批西藥的事,他但凡有點腦子就不敢亂說。咱們先回去,商量下倉庫裡那批貨怎麼分。”
西藥。
這是價比黃金的硬通貨,但同時,也是一塊燙手山芋。
王瑞林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心中權衡著利害。
他忽然想起身後一直沉默的沈望舒,帶她來,不就是看中她機靈,可以幫忙拿主意嗎?
“小沈,”王瑞林側身問道,“你覺得這東西怎麼分合適?”
一旁的黃岩也看了過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沈小姐但說無妨,都是自己人,有什麼想法商量著來就是。”
沈望舒彷彿沒聽出他話裡含義,開口道:“今晚是黃爺仗義出手,帶人為班主討回公道。若非如此,那汪家豪也不會為求活命獻出這批貨來。論功勞,自然屬黃爺和猛龍幫最大,大頭理應歸您。”她頓了頓,又道,“隻是……眼下西藥風聲極緊,不知黃爺那邊,可有穩妥的出手門路?”
黃岩對沈望舒的選擇很滿意:“沈小姐是明白人。我也不怕告訴你,猛龍幫的生意主要在舞廳和賭場,西藥這塊兒,確實沒有現成的路子。不過我們幫主性格豪爽,道上朋友不少,隨便放點風聲出去,想接手的人估計能從十六鋪排到外白渡橋。”
“黃爺說的是。”沈望舒點頭表示理解,轉而又道,“不過,還有一件事,不知您是否有所耳聞?”
“哦?什麼事?”黃岩挑眉。
“日本憲兵隊前些日子抓了個人,叫劉生。”沈望舒說。
黃岩不以為意:“日本憲兵隊哪天不抓人?這跟咱們賣葯有什麼關係?”
沈望舒慢慢解釋:“這劉生原本是個糧商,後來被證實與地下黨有牽連才被抓捕。從他身上,巡捕房挖出了兩條線索:一是他從前在福林街的住宅,另一條……就是他在碼頭長期租用的一個倉庫。據供述,倉庫編號似乎是……十三號。”
聽到這裏,黃岩終於反應過來沈望舒的意思,臉色驟變:“你是說……汪家豪弄來的這批西藥,跟這個地下黨劉生有關?甚至可能就是日本人要找的東西?”他緊緊盯著沈望舒,“這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咳!”王瑞林見狀,適時地輕咳一聲,上前一步擋在了沈望舒身前,“黃爺,這事說來話長,都怪我們班裏的嚴老闆……”
他迅速將嚴文生如何認識劉生、如何受牽連入獄,又如何在巡捕房提供線索以求自保的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
“……若不是小沈當時也在場幫忙周旋,我們那糊塗的嚴老闆,怕是要吃更大的苦頭!”
黃岩聽完,眉頭緊鎖,沉默良久。
如果這批燙手的西藥真與日本人和地下黨都有關,那確實有不小的麻煩,輕易出手搞不好會引火燒身。
他看向沈望舒,眼神複雜:“沈小姐提起這事,看來是心裏已有盤算了?”
王瑞林看黃岩態度有緩和,又擔心沈望舒說出什麼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再次得罪對方,他下意識地想幫忙婉拒,但沈望舒卻已搶先開口:
“談不上盤算,隻是想到一個或許可行的方向。黃爺可知道,我們雲霓社眼下排的這出《霸王別姬》,是為哪位貴人準備的堂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