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號倉庫距離他們所在的倉庫並不遠,汪家豪一邊帶路,一邊向眾人交代這批西藥的來歷:“年前小鬼子剛打進來那會兒的,碼頭上亂成了一鍋粥,管事的死的死,逃的逃,沒兩天整個碼頭就被日本兵佔了。可他們還要往南邊打,隻留了一小撮兵在這兒看著。您也知道我是幹什麼起家的,別的本事沒有,在碼頭這地界混了十幾年,對這裏還算熟悉。

當時有一批貨,堆在十三號倉,好些日子都無人問津。我瞧著日本人忙著清點戰利品,還沒顧上這些無主的東西,就動了心思,聯絡了附近幾個幫派,一起悄悄把貨給轉移了。我當時真不知道是西藥,搬完了撬開箱子才知道是這要命的玩意兒!”

他偷偷看了看黃岩和王瑞林的臉色,又補充道,“本來那幾個幫派知道是西藥後想把我踢出去,可我手底下也有幾十號弟兄,碼頭上的路子也熟,他們一時半會兒吞不下,這才分了我一小批,算是封口費。您放心,這批貨拿了,絕對沒人會找過來的!”

“那些幫派不會找過來,難道原主也不會找上門?那個時間能弄到這麼一大批西藥的主兒,怕不是善茬。”沈望舒清冷的聲音突然在汪家豪身後響起。

汪家豪被她的話嚇得一哆嗦,連忙賭咒發誓:“這位姑娘你放心!絕對沒事!我汪家豪用腦袋擔保,那個十三號倉原來的老闆,就是個倒騰糧食的,根本就不是藥商。姓劉,在日本人剛打進來的時候就他媽跑路了!這葯十有**是別人借他的地盤偷偷存的,要是跟他有關,他能放著這麼值錢的救命葯不要?早他媽回來拚命了!我一直盯著呢,這麼久了,一點動靜沒有,肯定沒事!”

十三號倉。

這個熟悉的地點如同鋼針,猛地刺入沈望舒的耳中,她的心跳猛然加速,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緊。

這不正是嚴文生在巡捕房裏供出的,那個劉生曾經在碼頭長期租用的倉庫嗎?

嚴文生當時的話彷彿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如果他真是地下黨,那他倒騰的糧食估計就是供給地下黨的,他租下的倉庫,多半也是為地下黨活動服務的窩點!”

沈望舒麵上竭力維持著平靜,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汪家豪,試圖透過他的背影看清這批西藥背後真正的主人和來路。

不多時,一行人便來到了三號倉庫門前,黃岩示意幾人在外把風,其餘人魚貫而入。

倉庫內部空間不小,地上用粉筆劃分出區域,堆放著亂七八糟的貨物。這顯然是個公共的臨時堆場,而非某個商行的專屬地盤。

汪家豪留意到黃岩審視的目光,連忙解釋:“黃爺您看,這兒每天都有人進進出出,龍蛇混雜,誰能想到我會把寶貝藏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啊?要不是這西藥實在燙手,黑市上也難找下家,加上風聲又緊,我哪敢留到現在啊!”

他邊說邊往裏走,倉庫深處有幾個用木板隔出的獨立的小間,門上都掛著沉甸甸的鐵鎖。

汪家豪走到最角落的一間,掏出鑰匙,手抖得幾乎對不準鎖眼,費了半天勁才將其開啟。

門內堆滿了破麻袋和爛木箱之類的雜物,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隻是個廢棄的儲藏角。

汪家豪在眾人注視下,挪開麻袋,蹲下身,在靠近牆根的地板上摸索著,指甲摳進縫隙,用力撬開了幾塊木板,一個約半人深的地下空間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隨後他跳了下去,在黑暗中摸索片刻,將一個蒙塵的木箱拖拽了上來。

他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黃爺,王老闆,東西就在這兒!您二位……驗驗貨?”

黃岩麵無表情地走上前,用鞋尖踢開箱蓋,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紙盒。

他躬身拿起一盒,藉著倉庫頂棚透下的微弱光線,掃過盒子上密密麻麻的異國文字,眼神裡不耐煩:“全是洋碼子?這都什麼玩意兒?”

汪家豪縮著脖子連連搖頭:“這個……這個我也不認識啊……就知道是西藥……”

他要是知道具體是什麼東西,早就東一盒西一盒弄出去賣了,哪還能留到現在?

先前說的那些,不過是幌子而已。

沈望舒適時出聲:“我小時候讀過一段時間私塾,學過洋文,可以讓我看看嗎?”

黃岩瞥了她一眼,無可無不可地揮了下夾著煙的手:“看吧。”

沈望舒蹲下身,拿起最近的一個盒子,熟悉的英文藥名映入眼簾——Quinine(奎寧)。

她低聲翻譯道:“這是奎寧……治療瘧疾的。”

“瘧疾?”黃岩嗤笑一聲,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我還以為是什麼呢!這破玩意兒有個毛用?”

汪家豪見黃岩麵色不虞,慌忙補充:“不,不止這個!黃爺您別急,還有好幾種,包裝都不一樣!總不能都沒用吧?”

說著,他又手忙腳亂地拖拽出另外幾個箱子來。

沈望舒繼續辨認:腎上腺素(Adrenaline)、凝血酶(Thrombin)、普魯卡因(Procaine)、磺胺嘧啶(Sulfadiazine)……一個個代表著戰場救命的藥品名稱在她腦中閃過。

若非在海外接受組織任務時進行過緊急的藥品識別培訓,她此刻多半也隻能如黃岩這般茫然。

她避重就輕地隻挑了奎寧和普魯卡因這兩個相對不那麼敏感的葯說了出來,像磺胺嘧啶這種抗菌消炎藥和腎上腺素這類急救藥品,她隻說自己也不認識。

直到此時,她終於將零散的資訊碎片串聯到了一起。

父母通過劉生的渠道和倉庫,暗中為組織轉運這批救命的戰備藥品,卻不知因何走漏了風聲,招致日本人的毒手,被殘忍弔死示眾,隻為逼問同夥。

劉生或許正是因為察覺到碼頭倉庫的異動而警覺,逃脫了最初的抓捕,但最終仍未能倖免,被憲兵隊發現蹤跡。

嚴文生為了活命在巡捕房的供詞,無意中暴露了劉生和倉庫這條線……

最終,這批沾滿了她父母的鮮血,組織急需的藥品,陰差陽錯地出現在汪家豪的手中,被他當做買命錢獻給了猛龍幫。

思考的間隙,沈望舒敏銳地捕捉到黃岩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

雖然他臉上那斯文的笑容未曾褪去,但那股寒意卻像毒蛇的信子,陰毒而潮濕,令人頭皮發麻。

班主王瑞林與猛龍幫的幫主有過命交情,而從汪家豪口中也知道,參與其中的還有碼頭的其他幫派,黃岩或許會顧忌猛龍幫幫主過去與王瑞林的情誼,暫時不會對他們如何,但汪家豪這個知道太多、又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混混,就地處理掉,是最好的選擇。

隻要汪家豪一死,這批葯的線索就徹底斷了,猛龍幫吞下它也能少下許多後患。

不行!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沈望舒腦海中炸響。

十三號倉庫的詳細情況、劉生的線索、甚至可能存在的組織留下的其他痕跡……眼下恐怕隻有汪家豪最清楚!

他絕對不能死!

至少,在她榨乾他腦子裏所有有用的情報之前,他必須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