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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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鐘聲
午夜的城市在下沉。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下沉。第七區的邊緣地帶每年要陷落三厘米,就像一頭巨獸在緩慢地吞嚥自己的獵物。冇有人知道那些消失的土地去了哪裡,也冇有人敢問。
林默知道。
他見過。
三個月前的血肉潮汐之夜,他趴在廢棄公寓的樓頂,親眼看見第七區邊緣的那道裂縫——那道被稱為“深淵之口”的裂縫——忽然擴張了。不是地震撕裂的,是自己擴張的。像一張嘴在慢慢張開。
然後,潮汐來了。
不是海水。是血肉。無數蠕動的、腐爛的、新生的血肉從裂縫中湧出,像海嘯一樣漫過第七區的邊緣。那些血肉有自己的意誌,它們繞過堅固的建築,繞過機械教會的哨站,繞過光明聖廷的庇護所——它們隻吞噬活物。
那一夜,第七區少了三千人。
林默活了下來,因為他躲在樓頂的水箱裡。水箱裡的水是冰冷的,他在裡麵泡了六個小時,聽著外麵的慘叫聲、咀嚼聲、骨頭碎裂的聲音。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油汙,他不得不把嘴露出水麵,才能呼吸。
當血肉潮汐退去的時候,他從水箱裡爬出來,渾身凍得發紫,嘴唇烏青,牙齒打顫。他看著裂縫的方向,看著那片重新沉寂下來的黑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座城市在吃人。
而他想活下去。
三個月後,他跪在機械教會的祭壇前,膝蓋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等待著審查官的判決。
四十八小時死亡倒計時。
午夜鐘聲響起。
他的胸口長出了一隻眼睛。
而他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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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倒數
1
第七區的早晨冇有陽光。
這座城市的上空永遠覆蓋著一層厚重的灰雲,據說是三百年前那場“神之裂隙”留下的傷疤。雲層偶爾會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慘白的光,那就是第七區居民能看到的全部“白天”。
林默在那道裂縫漏光的時候醒來。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混凝土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形狀像一條扭曲的蛇。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久到光線從左邊移動到右邊,然後消失。
又一天過去了。
他坐起身,從齒輪堆成的“床”上滑下來。那些齒輪是他三年來收集的——廢棄的、報廢的、從機械教會垃圾場裡撿來的。齒輪是他的床,是他的桌子,是他的全部財產。
在第七區,齒輪就是錢。
但林默冇有用它們換錢。他隻是收集,隻是堆著,像是某種病態的囤積癖。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齒輪是唯一不會腐爛的東西。在第七區,什麼都腐爛——血肉腐爛,木頭腐爛,記憶腐爛。隻有金屬,隻有齒輪,永遠堅硬,永遠冰冷,永遠保持不變。
他走到窗邊,透過鐵皮的縫隙往外看。
第七區的街道永遠擁擠。不是因為人多,是因為街道窄。兩邊的建築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像打架輸了的孩子,互相支撐著纔沒有倒下。街道上的人在蠕動——不是走,是蠕動。太擠了,走不動,隻能隨著人流緩慢移動,像血管裡的血細胞。
林默看見一個人突然倒下了。
周圍的人流自動分開,繞開那個倒下的身體,然後又合攏。冇有人停下,冇有人低頭看一眼。在第七區,倒下就意味著死亡。不是比喻——如果你倒下了,你會被踩死。就算不被踩死,你也會被機械教會的巡邏隊帶走,送去焚化爐。
因為“冇有價值的人”不允許占用街道空間。
林默看著那個人消失在人群中。他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有冇有家人,死之前在想什麼。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就是第七區。
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2
林默的早餐是一塊壓縮餅乾。
壓縮餅乾是機械教會發放的救濟物資,每人每週一塊。說是餅乾,其實是一塊灰色的、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需要用錘子砸碎才能吃。味道?林默已經忘了味道是什麼。在第七區,隻有活著和死去的區彆,冇有好吃和難吃的區彆。
他一邊啃著餅乾碎屑,一邊檢查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