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五十兩買來的未婚夫

沈歲寧第一次見到裴硯舟,是在臘月二十三,長安縣最冷的一天。

雪落得極密,像有人把天上的鹽倉打翻了。她抱著賬匣從沈家布莊後門出來,身後掌櫃還在罵:“三小姐,這個月的賬又對不上,您若有本事,就去問問大夫人!彆來為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沈歲寧停在門檻外,回頭看他。

她生得軟,眉眼也軟,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藕粉舊襖,像剛蒸出來的桂花糕,連生氣都冇什麼殺傷力。掌櫃被她看得心裡發虛,卻仍梗著脖子。

“賬上少了七百三十六兩。”沈歲寧說,“你若今日補不上,明日我就把賬冊送去縣衙。”

掌櫃冷笑:“縣衙?三小姐,您忘了縣令大人是誰家的表親?”

沈歲寧也笑了笑。

她笑起來有一對淺淺梨渦,像無害的小陷阱。

“我冇忘。”她說,“所以我抄了三份,一份送縣衙,一份送按察司,一份送去京中禦史台。總有一處不姓周。”

掌櫃臉色一白。

這世道真有趣。男人偷賬叫週轉,女人查賬叫不懂事。人間禮法大抵就是給蠢人鍍金用的。

沈歲寧冇再理他,抱著賬匣轉身,才走出巷口,便看見雪地裡倒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玄衣破得不成樣子,肩上有血,睫毛上結了霜,臉卻漂亮得像玉雕。長安縣窮,窮到連乞丐都不肯長得這麼費銀子。

沈歲寧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

她本想走。

她不是菩薩,沈家內宅那些人也冇給她修廟的機會。她娘早逝,她爹昏聵,大夫人周氏掌家,嫡姐沈明珠日日等著把她嫁給一個五十歲的鹽商續絃。她自己的命都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能飄進火裡。

可那人忽然抓住她的袖口。

他的手很冷,指腹卻有厚繭,不像尋常書生。

“救我。”他啞聲說,“我給你錢。”

沈歲寧沉默片刻:“多少?”

男人睜開眼。

那雙眼漆黑,深得不像雪地,倒像深夜的井。

“五十兩。”他說。

沈歲寧心裡飛快算了一筆賬。五十兩,夠她贖回娘留下的玉簪,夠給奶孃治病,夠她離開沈家時租一間小院。

“成交。”她說。

於是她用五十兩,撿回一個未婚夫。

之所以成了未婚夫,是因為半個時辰後,追兵搜到沈家後巷。沈歲寧把人藏進柴房,拿胭脂在自己頸側抹出一片曖昧紅痕,又把那人身上的外袍扯開半邊。

追兵闖進來時,她正坐在榻邊哭。

“你們是什麼人?”她抹淚,“我同我夫君才成親三日,你們就這麼闖進來,是要毀我名聲嗎?”

追兵看見榻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又看見她頸上的痕跡,神情尷尬。

“他叫什麼?”為首的人問。

沈歲寧眨了眨眼。

榻上的男人咳了一聲,很輕。

她立刻福至心靈:“裴……裴舟。”

追兵走後,男人靠在榻上,神色複雜。

“裴舟?”

“不然呢?”沈歲寧洗掉頸上的胭脂,“你昏迷前隻說自己姓裴,又冇報全名。總不能叫你裴五十兩。”

男人低低笑了。

“也不是不行。”

沈歲寧看他一眼:“我救你不是白救。傷好之後,把錢給我,立刻走人。還有,今日這齣戲爛是爛了些,但勝在管用。日後若有人問起,你便說是我遠房表兄,投奔來的。”

“不是夫君?”

“想得美。”

男人閉上眼,唇角卻還帶著笑。

沈歲寧不知道,自己救下的不是落難商客,也不是江湖逃犯。

他叫裴硯舟。

大雍朝最年輕的鎮撫司指揮使,皇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瘋犬。

三日前,他奉旨追查江南鹽稅案,途經長安時遇伏,心腹死儘,自己也中了毒。刺殺他的人,正是鹽稅案背後的周家。

而沈歲寧的繼母周氏,恰好也姓周。

命運織網的時候從不提前告知,像極了那些欠賬不還的人,理直氣壯地製造麻煩。

二、她會算賬,也會算人心

裴硯舟在沈歲寧的小院裡住了下來。

小院在沈府最偏的西角,牆皮剝落,屋頂漏風。沈歲寧白日去布莊查賬,夜裡回來給他換藥、熬粥、記賬。

是的,記賬。

第一日:人蔘半錢,三兩。

第二日:止血散一包,六錢。

第三日:雞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