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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五十年冬,皇城上下都發現,執掌朝政三十年的江太後變了。

她不再三更起身批閱奏摺至天明,讓案頭的奏本蒙塵無人問津,

也不再按時召見內閣議事,把軍機處急件擱置三日未拆,

更不再每月朔望親往昭陵祭拜,令那盞伴她三十年的守陵宮燈終於落了灰。

每晚江若晚斜倚在白狐裘軟榻上,指尖撥弄著腕間失光的珍珠手串。

銀絲映著燭火,五十歲的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死寂。

榻前圍著教坊司精心挑選的十位俊秀少年。

“今日該誰給哀家唱曲撫琴了?”

話落,樂人沈清辭指尖剛搭上琴絃,殿門便被猛地推開。

風雪裹挾著寒氣闖進來,攝政王蕭珩立在門口,眼底滿是震怒與難以置信。

在他看來,江若晚愛先皇入骨,否則不會因先皇的臨終遺言,孤身一人替他撐起偌大王朝,更不可能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

不等故人寒暄,蕭珩皺著眉頭責問,

“太後此舉,有辱皇家顏麵!”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打破了殿內的靡靡之音。

一彆數年,聽著朝思暮想之人一進宮便對自己肆無忌憚地指摘,江若晚的心隱隱作痛。

但她眼皮始終未抬,依舊看著沈清辭調試琴絃,語氣平淡無波,

“攝政王千裡迢迢從北疆趕來,就是為了教訓哀家?”

“太後身為國 母,當以身作則!”

蕭珩大步上前,銳利的目光掃過殿內少年,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即刻將這些人逐出皇宮,收回成命,以安朝野之心!”

“以身作則?”

江若晚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裡藏著徹骨的嘲諷,“哀家替先皇守了三十年江山,護了三十年太子,如今太子成年、社稷穩固,哀家尋些樂子,有何不可?”

蕭珩被她堵得語塞,臉色越發難看,“太後身份尊貴,當顧全大局,不要讓先皇九泉之下屍骨難安。”

“大局?”

江若晚緩緩抬眼,目光直直對上蕭珩的眸,裡麵隻有一片冰封的死寂,“你給哀家扣了好大一頂帽子!哀家顧了三十年的大局,難道還不夠嗎?”

“攝政王還請認清自己的身份,若是無事便請回吧,莫要擾了哀家聽琴的雅興。”

她冇有與他爭辯,冇有拆穿他的身份,甚至未流露出半分怨恨,隻是用一種近 乎冷漠的疏離,將他拒之門外。

蕭珩盯著她決絕的側臉,胸口怒火翻騰,最終拂袖而去。

殿門合上的瞬間,還帶著風雪的呼嘯。

琴音再起,《平湖秋月》的清婉曲調流淌開來,卻掩不住殿內驟然沉下的氣氛。

江若晚閉上眼,指尖停在珍珠手串上,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終究在蕭珩出現的那一刻儘數翻湧。

半月前,她按例親往昭陵祭拜先皇蕭珩,卻見守陵士兵跪地請罪,說連日風雪侵蝕,棺木受潮開裂,恐驚擾先帝遺骸。

江若晚忍著心口鈍痛下令開棺修繕,可推開棺蓋的那一刻,所有支撐轟然崩塌。

棺內空空如也。

不僅冇有蕭珩的屍身,就連龍袍、佩劍、平安符儘數不見,隻剩一層薄塵和棺底那道極小卻刻得極深的“策”字。

蕭策。

先皇一母同胞的弟弟,如今的攝政王。

蕭珩駕崩半年後,蕭策自北疆歸來,性子從往日飛揚跳脫全然變得沉穩內斂。

他本就與蕭珩有七分相似的容貌,更甚者,連二人兒時爬樹摔屁股的瑣碎舊事,他都能隨口道出,

還不顧滿朝眾人反對,執意求娶北疆女子蘇婉為妃,婚後對其寵愛備至,那份細緻妥帖羨煞旁人,竟堪比當年江若晚與蕭珩的帝後情深。

甚至宗室宴上,江若晚提及蕭珩幼時最嗜吃的蜜糕,蕭策竟下意識接話,那模樣讓她瞬間恍惚錯認,

彼時她隻當蕭珩生前曾與胞弟提及此事,冇想到死的從來都不是蕭珩。

是蕭策。

三十年了,每逢朔望,她必攜香燭前往,哪怕太子成年歸政,哪怕朝堂事務繁雜,從未中斷。

昭陵的每一塊磚石,每一株鬆柏,她都熟稔於心,就像熟記當年他出征前的承諾。

“若晚,等我平定北疆,便與你歸隱江南,看遍山河。”

他的確歸隱了,可攜手之人不是她。

江若晚守了三十年的江山,從皇後熬成太後,可皇陵的一切卻在提醒自己,彷彿是個天大的笑話。

雪落在她的銀髮上,瞬間融化成冰。

江若晚冇有聲張,冇有質問,甚至冇露半分異樣,隻命人重新封棺,嚴令守陵士兵封口,對外隻稱地宮遭擾,需閉門修繕三月。

她依舊完成了祭拜儀式,隻是香燭燃儘時,她的心裡也隻剩一片灰燼。

“娘娘,琴音停了。”

青黛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江若晚揮了揮手,一眾侍從退去,殿門輕合,隻剩江若晚與青黛二人。

青黛端著熱茶上前,看著主子眼底化不開的死寂,終究忍不住低聲問:“娘娘,從皇陵回來您便整日呆坐,今日還與攝政王這般,究竟是何苦?”

江若晚接過茶杯卻未碰,指尖抵著微涼的杯壁,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青黛,昭陵的棺,是空的,三十年前死的是蕭策,如今的攝政王是蕭珩。”

青黛渾身一顫,手中茶盤險些落地,滿眼都是不敢置信,“這怎麼可能?皇上為什麼要置您與江山不顧......”

聽到這話,江若晚眼眶濕潤,雙手死死摳著手帕,

她也想不明白,他為何會為了蘇婉,不惜假死,棄了江山,也棄了她。

良久,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決絕的冷,

“三十年了,這皇城,我待不下去了,也不想待了。”

她看著青黛,輕聲詢問,“你說,瘋癲的太後,還能輔佐朝堂嗎?”

青黛撲通跪地,聲音哽咽:“娘娘......”

江若晚扶她起身,語氣已然堅定,“我想離開皇宮,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這事隻能托你。”

她字字叮囑,“悄悄去把我私庫裡的字畫玉器變賣換成銀票,彆留任何痕跡,拿著這個信物,江湖上的人到時會接應我們。”

青黛抹去眼淚,重重點頭:“奴婢定辦好此事。”

江若晚抬眼望向窗外的風雪,昭陵的方向隱在沉沉夜色裡。

再等七日,她便能離開這囚籠般的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