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鐵鍋與雪
炮火停了有半袋煙的功夫,陳滿倉纔敢把貼在胸口的搪瓷缸挪開,掀開坑道入口的雨布。一股裹著硝煙和血腥味的冷風瞬間灌進來,嗆得他弓著背猛咳,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燒過的碎草。
背上的鐵鍋硌得脊梁骨生疼,鍋沿用兩層厚棉被裹得嚴實,裡麵是他守著坑道裡半截油桶改的灶,熬了兩個鐘頭的玉米糊糊。火不敢燒大,怕冒煙被對麵的美軍觀測到,隻能一點點添著碎柴,熬到玉米粒爛成了漿,撒了把碾碎的炒麪,又偷偷丟進去兩塊繳獲的黃油——那是上次打掃戰場,他從美軍的罐頭盒裡摳出來的,藏了快半個月,一直冇捨得吃。
“前沿的弟兄們已經一天一夜冇沾熱乎氣了,”出發前班長周老根蹲在灶邊,看著他攪糊糊,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得噠噠響,“就算天塌下來,這鍋東西也得送上去。記住,走山背的反斜麵,彆直愣愣地往開闊地衝,美軍的炮長了眼睛。”
陳滿倉嗯了一聲,手冇停。他今年二十四歲,老家在山東泰安,爹死得早,娘帶著他和哥闖關東,在遼寧的黑土地裡刨了十年飯吃。四九年解放軍過來,哥參了軍,跟著部隊南下,後來又跨過鴨綠江,去年冬天在長津湖,哥的連隊整建製凍在了雪地裡,遺體收殮的時候,懷裡就抱著這個印著“抗美援朝 保家衛國”的搪瓷缸,還有半袋冇吃完的炒麪。
哥犧牲的訊息傳過來的時候,陳滿倉正在地裡收玉米。他冇哭,當天就去了征兵處,跟著新兵連坐了半個月的火車,又走了半個月的夜路,踩過結冰的鴨綠江,到了朝鮮。新兵連訓練了半個月,他因為在家常給娘和哥做飯,手穩,會熬大鍋菜,就被分到了炊事班,跟著三排守723高地。
723高地不是什麼有名的山頭,在朝鮮半島中部的群山裡,標高七百二十三米,地圖上就是個不起眼的小三角。可它卡在美軍進攻的必經之路上,對麵就是美軍陸戰一師的陣地,直線距離不到八百米。上個月部隊換防,他們連接了這個陣地,二十天裡,打退了美軍十七次進攻,山頭被炮火削下去快兩米,原來長在山頂的鬆樹,現在隻剩半截焦黑的樹樁,像根插在雪地裡的燒火棍。
他緊了緊腰間的武裝帶,把磨得發亮的刺刀彆好,又摸了摸懷裡的搪瓷缸——缸子掉了大半漆,底上磕了個坑,卻被他擦得乾乾淨淨,每次做飯都用它盛水,晚上睡覺就壓在枕頭底下。這是哥留在世上唯一的東西,也是他心裡的定盤星。
雪冇到了小腿肚子,踩下去咯吱響,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雪底下指不定埋著什麼,可能是敵人的地雷,可能是冇炸的迫擊炮彈,也可能是前幾天戰鬥裡犧牲的戰友,被炮火掀起來的雪埋住了,連屍首都找不到。
天是灰的,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在山頭上,雪還在飄,細細的,落在臉上,涼得刺骨。遠處的山坳裡還冒著黑煙,是剛纔炮火炸過的地方,空氣裡全是硝煙、硫磺和腐爛的味道,吸一口,肺裡都疼。
“陳滿倉!你他孃的不要命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罵聲,陳滿倉回頭,看見周老根一瘸一拐地從坑道裡追出來。班長今年三十五歲,河北人,參加過平津戰役,淮海戰役,腿上中過國民黨的槍子,留下了舊傷,一到天冷就腫得像發麪饅頭,走起來一顛一顛的。他手裡攥著兩個木柄手榴彈,棉帽子的耳罩冇係,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凍得發紫的臉皺成了一團。
“班長,我去前沿送糊糊,二排的弟兄們等著呢。”陳滿倉站住了,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剛纔的炮火震得他耳朵到現在還在嗡嗡響,像有隻蒼蠅在裡麵飛。
“等個屁!美軍的炮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蓋過來了!你一個炊事兵,往前線湊什麼熱鬨?”周老根走到他跟前,一把搶過他背上的鐵鍋,自己扛了起來,鍋太重,壓得他傷腿晃了一下,他咬著牙穩住了,“我跟你一起去,小石頭,老鬼,你們倆盯著點,對麵有動靜就開槍,彆猶豫。”
坑道口探出兩個腦袋。小石頭攥著一把莫辛納甘步槍,臉白得像腳下的雪,他才十六歲,四川人,家裡窮得揭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