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晨,天還未亮透,滄瀾郡城的街道上已經響起了零星的腳步聲。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將暗藍色的天空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晨霧還冇有散去,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座城池。

薑家老宅的廚房裡亮著昏黃的光亮。

那是一盞用了多年的油燈,燈芯已經燒得發黑,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灶台上的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粥,熱氣騰騰,米香四溢。白色的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在燈光下形成一團朦朧的霧。

林婉清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著。

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已經做了無數遍。她先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防止粘鍋,然後又轉身去切鹹菜。刀起刀落,鹹菜被切成均勻的細絲,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裡。

旁邊的小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一碟醬黃瓜、一碟醃蘿蔔、一碟炒雞蛋,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白麪饅頭。

醬黃瓜是去年秋天醃的,切成了薄片,淋上了香油,色澤翠綠,香氣撲鼻。醃蘿蔔是林婉清的拿手菜,酸甜可口,開胃解膩。炒雞蛋用的是自家養的雞下的蛋,金黃油亮,撒了一小撮蔥花。

這在薑家,已經是難得豐盛的早飯了。

平日裡,母子倆的早飯通常隻是一碗稀粥配一碟鹹菜,有時連鹹菜都省了,就著鹽水喝粥。饅頭更是奢侈品,隻有逢年過節纔會蒸上一鍋。

林婉清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鍋裡翻滾的粥,總覺得還少了些什麼。她想了想,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個雞蛋,打進碗裡,加了一點鹽,用筷子飛快地打散。

“再煎兩個荷包蛋吧,路上耗體力,得吃飽才行。”

她自言自語著,往鍋裡倒了少許油,等油熱了,將蛋液倒了進去。滋啦一聲,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固,邊緣泛起一圈金黃。

“娘,我來幫你。”

薑望走進廚房,挽起袖子就要幫忙。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頭髮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看起來乾淨利落。他的眼睛還有些惺忪,顯然也是剛醒不久。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好。”林婉清把他推到桌邊,語氣不容反駁,“今天就要走了,多吃點。路上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先把肚子填飽。”

她把煎好的荷包蛋盛到碟子裡,又給薑望盛了一大碗粥,端到他麵前。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薑望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鼻子有些發酸。

母親的背影比他記憶中又佝僂了一些。她的頭髮雖然還是黑的,但鬢角已經添了幾根白髮。她的手因為常年勞作,佈滿了老繭和裂口,尤其是冬天,裂口會滲出血絲,疼得她整夜睡不著覺。

可她卻從來冇有在他麵前叫過一聲苦。

他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鬆軟香甜,帶著一股淡淡的麥香味。是母親天冇亮就開始揉麪蒸的,麵發得很好,蒸出來的饅頭又白又大,咬一口滿嘴都是麵的甜味。

“小望啊,”林婉清一邊盛粥一邊說道,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衣服我給你多備了兩套,都疊好放在包袱最下麵了。還有那件厚棉襖,京都比咱們這邊冷,早晚記得添衣。”

“嗯。”薑望應了一聲,低頭喝粥。

“銀兩我給你縫在貼身的內袋裡了,一共三十五兩,省著點花。路上彆捨不得吃,但也彆亂花錢。”

“嗯。”

“還有啊,出門在外,凡事多留個心眼。彆輕易相信陌生人,但也彆到處得罪人。遇到事情能忍則忍,實在忍不了……”

林婉清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兒子,眼眶微紅。

油燈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眼角的皺紋照得分明。那雙眼睛裡,有不捨,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

“實在忍不了,就打回去。出了事,娘給你兜著。”

薑望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已經有了些許皺紋的臉,用力點了點頭:“娘,我記住了。”

他知道,母親說這番話,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從小到大,母親一直教導他要與人為善,不要惹是生非。因為她知道,薑家冇有背景,冇有靠山,惹了事隻能自己扛。

可現在,母親卻告訴他,實在忍不了就打回去。

這意味著,母親已經做好了為他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薑望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著粥,不讓母親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水。

吃完飯,薑望幫著母親收拾了碗筷,然後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收拾行囊。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字畫。東西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薑望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打開蓋子,開始往包袱裡裝東西。

兩套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一件厚棉襖,是母親去年冬天給他做的,還冇怎麼穿過。一雙備用布鞋,鞋底是母親一針一線納的,密密麻麻的針腳,結實耐用。

一把梳子,是父親當年用過的,桃木的,已經磨得光滑發亮。一塊磨刀石,用來磨刀。一小袋鹽巴,路上可以用來調味,關鍵時刻還能用來消毒。一個火摺子,用來生火。一卷繃帶,一瓶金瘡藥,是母親從藥鋪買的,說是以防萬一。

一張地圖,是從書坊孫老頭那裡借來的,上麵標註了從滄瀾郡到京都的路線。一本《赤陽煉骨訣》,是薑家祖傳的功法,封麵已經磨損得厲害,書頁也泛黃了。一卷獸皮殘篇,是孫老頭送給他的,上麵記載著“赤陽煉血術”的心法。

還有那枚青雲令,被他用布包好,貼身藏在胸口。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窮啊……”薑望苦笑一聲,掂了掂包袱的重量,輕飄飄的,彷彿冇有什麼分量。

他走到院子裡,拔出前兩天在鐵匠鋪打的那柄長刀。

刀是普通的凡鐵,刀身長約三尺,刃口還算鋒利,刀柄纏著黑布,握在手裡手感尚可。花了二兩銀子,已經是薑望能買得起的最好的兵器了。

鐵匠鋪的老張頭還說,這刀雖然普通,但隻要保養得當,用上幾年冇問題。

唰!

薑望揮了一刀,破空聲清脆利落。

“湊合用吧。”他將長刀插入刀鞘,背在背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大門被砰地推開,趙小山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薑望!薑望!你快出來看看!外麵……外麵來了好多馬車!”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水,顯然是跑過來的。

“馬車?”薑望一愣,跟著趙小山走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