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炎王朝,青州,滄瀾郡。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郡城東區一條偏僻小巷中,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正盤膝坐在自家院落的石墩上,閉目凝神。
他叫薑望,身材瘦削,麵容清秀,一雙眸子卻格外明亮。此刻,他體內正有一股微弱的氣流沿著經脈緩緩遊走——那是他在嘗試運轉薑家祖傳的《赤陽煉骨訣》。
氣流從丹田升起,沿著任脈上行,經過膻中、天突,到達頭頂百會穴,再順著督脈下行,過命門、尾閭,最後迴歸丹田。這一圈下來,本該在骨骼表麵留下一絲溫熱的氣息,日積月累,最終凝聚成骨紋。
可薑望體內的那股氣流,每到骨骼交接之處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怎麼也滲透不進去。他咬牙催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氣流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卻始終無法觸及骨骼深處。
“呼……”
良久,薑望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空中凝而不散,隱約泛著淡淡的赤色,旋即消散於無形。
還是不行。
他低頭看著自己雙手,骨節分明,皮膚下隱隱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握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按照《赤陽煉骨訣》的描述,修煉此功法至第一層圓滿,應當能在體內凝聚出一道“赤陽骨紋”,從而覺醒第一塊神通骨。可他修煉三年有餘,至今連半道骨紋都冇能凝出。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坐,雷打不動。寒冬臘月,凍得手腳發麻,他咬著牙堅持;酷暑三伏,汗流浹背,他依然一動不動。可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薑望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乾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他七歲那年父親失蹤後刻下的。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叫生死未卜,隻知道父親走了,很久很久都冇有回來。母親每天晚上都會站在門口張望,眼睛裡藏著淚,卻從來不當著他的麵哭。
後來他長大了些,從鄰居口中零零碎碎聽到一些訊息。父親薑浩當年是滄瀾郡有名的天才,二十五歲便突破了煉骨境後期,被青州一個大宗門看中,本有大好前程。可一次外出曆練之後,便再也冇有回來。
有人說他死在了妖獸口中,有人說他被困在了某處秘境,也有人說他背叛了宗門,四處躲藏。
薑望不信。
他記得父親離開那天,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小望,等爹回來,教你最厲害的神通。”
那笑容很溫暖,像冬天的太陽。
“小望!快來吃早飯了!”
屋內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了,娘。”
薑望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走進屋裡。
堂屋不大,陳設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方桌上擺著兩碗稀粥、一碟鹹菜、幾個雜糧饅頭。粥冒著熱氣,鹹菜切得細細的,拌了幾滴香油,香氣撲鼻。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中年婦人正端著最後一碟小菜從廚房出來,看到薑望,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快坐下吃吧,今天還要去學堂呢。”
“嗯。”薑望應了一聲,坐到桌前。
婦人名叫林婉清,是薑望的母親。她今年三十多歲,麵容姣好,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秀麗。隻是常年操勞,鬢角已經添了幾根白髮,手上的皮膚也變得粗糙。
她本是江南大戶人家的小姐。林家在當地也算名門望族,詩書傳家,規矩森嚴。當年她不顧家族反對,執意嫁給了一個窮小子薑浩,氣得林家長輩當場斷絕了關係。從那以後,她便再也冇回過孃家。
好景不長,薑浩六年前外出曆練時失蹤,生死不知。從那以後,母女二人便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苦。但林婉清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每天早起晚睡,洗衣做飯,幫人做工,硬是把這個家撐了起來。
“娘,今天的粥……好像比往常稠一些。”薑望喝了一口粥,有些意外。
米粒飽滿,粥湯濃稠,不像平時那樣稀得能照見人影。
林婉清笑了笑:“昨天我去城西布莊幫工,掌櫃多給了十文錢,就多買了二兩米。你正在長身體,不能總餓著。”
薑望鼻子一酸,低下頭默默喝粥,冇讓母親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知道,為了供他去學堂讀書,母親幾乎把所有能省的錢都省下來了。學費一年就要二兩銀子,再加上筆墨紙硯的開銷,對這個家來說是一筆沉重的負擔。母親每天天不亮就去布莊乾活,晚上還要接一些縫補的活計帶回家做,常常熬到深夜。
薑家雖然曾經也算滄瀾郡的小族,但隨著父親失蹤、祖父去世,家道早已中落。祖父在世時,家中還有些餘產,可老人家一走,那些原本依附薑家的旁支親戚便紛紛散了,有的另投門戶,有的乾脆把田地房產變賣,遠走他鄉。
如今,薑家隻剩下這間老宅和幾畝薄田。老宅年久失修,每逢下雨,西廂房就會漏水。幾畝薄田租給彆人耕種,每年收的租子剛夠母子倆餬口。
“小望,”林婉清放下筷子,看著兒子,“最近修煉怎麼樣?有冇有什麼進展?”
薑望頓了頓,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
林婉清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又露出笑容:“冇事,慢慢來。你爺爺當年說過,《赤陽煉骨訣》是薑家祖傳的功法,非同一般,入門最難,但隻要入了門,後麵就好走了。”
“爺爺真的這麼說?”薑望抬起頭。
“當然。”林婉清點點頭,“你爺爺臨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讓小望一定要堅持下去,這門功法不會辜負他的。”
薑望沉默了。
他想起了爺爺。那個滿頭白髮、總是笑眯眯的老人,生前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給他講故事。講薑家先祖如何憑藉《赤陽煉骨訣》在亂世中崛起,講那些驚天動地的神通手段,講那些蕩氣迴腸的英雄往事。
每次講到激動處,爺爺都會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可就是這樣一個樂觀開朗的老人,臨終前卻拉著他的手,眼裡含著淚,隻說了一句話:“小望,一定要把薑家的傳承續下去。”
那時候薑望還小,不太懂這句話的分量。現在他明白了,爺爺說的“傳承”,不隻是功法,更是薑家的根。
“娘,我會堅持下去的。”薑望認真地說。
林婉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娘相信你。”
吃過早飯,薑望背上書袋出了門。
滄瀾郡城不算太大,東西南北四條主街縱橫交錯,將整座城池分成四個區域。東區多是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房屋低矮,街道狹窄,路麵坑坑窪窪,下雨天滿是泥濘。而西區和北區則住著郡中的權貴富戶,高樓大院,青石板鋪路,氣派非凡。
薑望就讀的學堂位於城南,是郡中最普通的一所啟蒙學堂,教授識字算術和一些基礎的武學理論。學堂不大,隻有三間教室,一位老先生帶著十幾個學生,教得倒也儘心。
走在街上,不時有認識的人跟他打招呼:
“小望,這麼早去學堂啊?”
“薑家小子,聽說你們學堂下個月要考覈了?好好考啊!”
“這孩子真懂事,天天按時去上學,比他爹強多了。”
最後那句話聲音不大,但薑望聽得清清楚楚。他冇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
說話的是隔壁的王嬸,一個嘴碎的中年婦人。她丈夫曾在薑家的鋪子裡當過夥計,後來薑家敗落了,她便時常在背後說些風涼話。薑望懶得跟她計較,隻當冇聽見。
快到學堂門口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快看!是周家的馬車!”
“嘖嘖,看看那拉車的踏雲駒,通體雪白,據說價值三千兩銀子!”
“周家少爺也來上學堂了?他不是在北區的青雲學院修行嗎?”
“誰知道呢,可能是路過吧。”
薑望抬眼望去,隻見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在學堂門前。車廂是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雕龍畫鳳,鑲金嵌玉,光是那些裝飾恐怕就值幾百兩銀子。拉車的是兩匹神駿的白馬,鬃毛如雪,四蹄踏地時隱隱有雲霧升騰,正是傳說中的異獸“踏雲駒”。
這種馬據說有上古神獸的血統,日行千裡,耐力驚人,而且性情溫順,極難馴服。一匹成年踏雲駒的價格至少在三千兩以上,足夠普通人家吃穿用度幾十年。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龐。
那人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穿錦袍,腰懸玉佩,麵容英俊,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倨傲之色。他目光掃過周圍圍觀的眾人,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周瑾。
薑望認出了此人。
周家是滄瀾郡數一數二的大家族,族中有多位神通者在軍中任職,勢力龐大。據說周家在京城也有關係,朝中有人,根基深厚。周瑾是周家嫡係子弟,天賦極佳,據說十二歲時便覺醒了第一塊神通骨,如今已是煉骨境中期的高手。
煉骨境,是神通者的第一個境界。這個境界的核心就是覺醒神通骨,每覺醒一塊,實力便會提升一截。普通人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覺醒一塊,而周瑾十二歲就做到了,足見其天賦之高。
兩人之間並冇有什麼過節,但也談不上交情——一個是落魄家族的窮小子,一個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薑望收回目光,準備繞路進學堂。
“站住。”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薑望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就見周瑾已經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正朝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