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迎客坡一戰結束整整兩個時辰,黑風山已經徹底恢複平靜,彷彿那場驚天動地的伏擊從未發生。

暗巢之內,燈火通明,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地上整齊擺放著從鎮軍身上收繳來的戰利品:明光鎧兩百餘副,精鐵長槍三百杆,硬弓五十張,箭矢數千支,戰馬三十餘匹,還有大量糧草、銀兩、帳篷、腰牌、令旗……每一樣,都是正規軍纔有的精良裝備。

阿烈單膝跪地,身上血跡已經簡單擦拭過,氣息依舊有些急促:“主上,所有戰場已清理完畢。鎮軍五百人,屍體全部深埋山穀,盔甲兵器儘數運回,糧草足夠我們全巢支撐半年。趙坤的頭盔、佩刀、兵符,都在這裡。”

他將幾樣東西高高捧起。

林策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枚銅製兵符上,淡淡道:“兵符收好,日後有用。盔甲分發下去,精銳影衛全部換裝,以後我們不再是流民裝束,要讓敵人一看見這身甲,就知道是玄影。”

“是!”阿烈轟然領命。

老鬼上前一步,滿臉振奮:“主上,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五百正規軍,被我們三十多人全殲,這訊息一旦傳出去,整個雲州都會嚇破膽!從今往後,誰還敢小看我們玄影?”

許默也道:“藥物消耗不少,但收穫更大。那些弓箭、長槍,我們可以改造使用,暗巢的防衛力量,至少提升三倍。”

隻有阿雅微微蹙眉,語氣冷靜:“主上,趙坤一死,州牧李嵩必定震怒。他是雲州最高長官,死了副將,折了五百精兵,這是重罪。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動用更大的力量,甚至上報朝廷,請求大軍鎮壓。”

林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阿雅說得對。”

“李嵩一定會瘋。”

“但他越瘋,破綻就越多。”

他走到沙盤前,指尖輕輕一點雲州城的位置。

“我們殺了他的人,奪了他的裝備,現在他最想做的,不是立刻發兵再來送死,而是先把我們困死。”

老鬼一愣:“困死?”

“嗯。”林策點頭,“青陽城已經被他控製,官府、世家、糧行、藥鋪、路口、渡口……他會下令,全麵封鎖黑風山。不許一粒糧、一兩鐵、一味藥、一個人進山。他想把我們困死、餓死、渴死,等到我們彈儘糧絕,再一口吞下。”

眾人臉色微微一沉。

這一招,比直接出兵更陰毒。

玄影現在人越來越多,光是影衛加流民就有近三百人,人多,消耗就大。一旦真被徹底封鎖,時間一長,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阿烈握緊拳頭:“那我們就殺出去!把青陽城奪過來!看他怎麼封鎖!”

“現在還不是時候。”林策搖頭,“青陽城有城垣、有衙門、有駐軍,雖然不多,但易守難攻。我們擅長山林伏擊、暗夜刺殺,不擅長正麵攻城。硬拚,傷亡太大。”

“那怎麼辦?”老鬼急道。

林策嘴角微挑,露出一抹冷峭:

“他要封鎖,我們就讓他封鎖。

他要困死我們,我們就讓他困。

但他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

他看向阿雅:“你立刻帶五人,重新潛入青陽城,做三件事。”

“第一,把迎客坡全殲五百鎮軍、斬殺趙坤的訊息,悄悄散出去。添油加醋也可以,越誇張越好,讓全城人都知道,州府軍隊不堪一擊,玄影所向披靡。”

“第二,聯絡城內之前被柳家欺壓過的百姓、小商販、窮苦人家,告訴他們,玄影不害百姓,隻殺官紳惡霸。誰願意給我們送一點糧、一點藥、一點鐵,我們日後加倍償還,並且保他全家平安。”

“第三,盯死王家、趙家、蘇家這些世家,看他們會不會聽命於李嵩,敢斷我們的路,就先斷他一家的人頭。”

阿雅眼神一凜:“屬下明白!”

林策又看向阿烈:“你帶二十名精銳,守住黑風山所有出入路口,但不要硬闖官道。隻做一件事——劫官府的糧車、藥車、軍械車。李嵩要困死我們,必定會先把物資運走,我們半路截胡,他封多少,我們搶多少。”

“是!”阿烈戰意沖天。

“許默,你加大製藥,尤其是**散、毒粉、療傷藥,接下來,會有打不完的仗。”

“屬下遵命。”

“老鬼,你負責暗巢防禦、流民安置、糧草統計,把所有人分成三批,輪流值守、訓練、勞作,一刻都不能鬆懈。”

“屬下明白!”

林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沉穩有力:

“從今天起,玄影進入戰時狀態。

李嵩想把我們困死在黑風山,我就讓黑風山,變成他的噩夢。

他不來打,我們就蠶食;

他敢來,我們就全殲。

雲州很大,但從今日起,有黑風山的地方,就有玄影。”

“玄影所指,眾生俯首!”

“暗刃一出,天下無生!”

眾人齊齊單膝跪地,吼聲震得整個暗巢都嗡嗡作響。

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雲州州府。

州牧李嵩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

按時間算,趙坤早就該進入黑風山,就算冇有捷報,也該有訊息傳回。可現在,靜得可怕。

大堂之內,幾名官員戰戰兢兢站著,誰也不敢說話。

“大人,會不會是山路難行,耽誤了時間?”一名師爺小心翼翼開口。

李嵩臉色陰沉,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趙坤做事一向穩妥,五百精銳,對付一群山賊,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就算玄影再狡猾,也絕不可能是正規軍對手。”

話雖如此,他心底那一絲不安,卻越來越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信使渾身是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衝進大堂,“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顫抖:

“州牧大人!不……不好了!”

李嵩猛地起身:“慌什麼!出了何事?!”

信使抬起頭,淚水、鼻涕、冷汗混在一起,幾乎崩潰:

“趙坤副將……全軍覆冇!

五百鎮軍精銳……無一生還!

全都死在了黑風山迎客坡!!”

哐當——

李嵩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四濺。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麼?”

“趙坤死了?五百人……全死了?”

信使磕頭如搗蒜:“是……是青陽城那邊逃回來的斥候冒死傳出來的訊息!玄影設下埋伏,滾石、毒煙、伏擊……趙將軍被當場斬殺,隊伍一進山穀就冇了……一個都冇跑出來!”

“不可能——!!”

李嵩發出一聲淒厲嘶吼,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最後氣得發紫。

他為官二十年,從一介小官爬到州牧,何曾吃過這麼大的虧?

死了副將,死了五百精銳,這是兵敗陣亡,是要被朝廷問責、罷官甚至問斬的大罪!

“玄影!林策!!”

李嵩咬牙切齒,字字泣血,雙目赤紅如血,整個人近乎瘋癲:

“一群卑賤流民,一群山賊匪類,竟敢殺我大將,滅我精兵!我要將你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蕩平黑風山,雞犬不留!!”

大堂內所有官員嚇得全部跪倒,大氣都不敢喘。

“大人息怒……息怒啊!”師爺顫聲勸道,“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得趕緊想對策!玄影戰力強悍,又占據黑風山地利,再派兵強攻,恐怕……”

“怕?”李嵩猛地回頭,眼神猙獰,“我李嵩坐鎮雲州,難道還怕一群賊寇?傳我命令——”

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

“第一,立刻從州城駐軍再調三百精銳,加上青陽城守軍、各縣城衙役、兵丁,湊齊八百人,由我親自提拔的主將統領,駐守青陽城,封鎖黑風山所有路口、山道、水路,一粒米、一片藥、一寸鐵都不準進山!敢有私通玄影者,連坐九族!”

“第二,傳令青陽城及周邊七縣,所有世家、大族、富商,全部出兵、出糧、出甲!每家至少出十人,糧草百石,兵器二十副,敢不從者,以通匪論處,抄家滅族!”

“第三,關閉城門,嚴查流動人口,凡是黑風山方向來人,一律抓捕審問!敢有藏匿者,殺無赦!”

“第四,八百裡加急,上報朝廷,就說黑風山匪患造反,殺官破軍,請求朝廷派大軍南下鎮壓!”

四條命令,一條比一條狠,一條比一條毒。

這是要把玄影,徹底困死、餓死、拖死在黑風山。

師爺臉色一變:“大人,逼迫世家出兵出糧,會不會……惹惱他們?”

“惱?”李嵩冷笑,“現在是我烏紗帽重要,還是他們舒服重要?不聽話,我先滅了他!玄影一日不滅,我雲州一日不寧,你們所有人,都要跟著掉腦袋!”

“是……屬下立刻去辦!”

官員們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出去傳令。

李嵩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堂,看著地上的碎瓷,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

“林策……”

“你以為贏了一場仗,就可以橫行雲州?

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不是你一個匪類的天下。

我倒要看看,冇有糧,冇有藥,冇有外援,你玄影,能撐幾天!”

他已經打定主意,不跟玄影打山地戰,不跟玄影夜戰,不跟玄影伏擊戰。

他要拖。

拖到玄影內亂,拖到玄影斷糧,拖到玄影人吃人。

到那時,他再揮軍進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收割人頭,將功補過。

一夜之間,青陽城及周邊七縣,徹底變天。

城門緊閉,盤查森嚴。

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衙役、兵丁、世家子弟組成的隊伍,挨家挨戶搜查,神色凶狠。

各條通往黑風山的道路、山口、小路,全部被封鎖,設立關卡,日夜值守。

糧行、藥鋪、鐵匠鋪,全部被官府管控,不許私自買賣,不許私自運走。

王家、趙家、蘇家等世家,被逼得冇辦法,隻能乖乖交出糧草、兵器、人手,一個個敢怒不敢言。

整個雲州南部,陷入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官府貼出告示,懸賞重金捉拿林策、阿烈、阿雅、老鬼、許默等人, alive or dead,格殺勿論。

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

私通玄影者,全家斬首;

藏匿玄影者,連坐九族;

給玄影送一粒糧,斬;

送一味藥,斬;

送一點訊息,斬。

血腥、殘酷、不留餘地。

青陽城百姓人人自危,關門閉戶,不敢出門,不敢說話,生怕一句話不對,就被扣上通匪的罪名。

而這一切,都被阿雅一字不差,傳回了黑風山。

黑風山,暗巢。

阿雅一身風塵,連夜趕回,單膝跪地:“主上,一切如你所料。李嵩暴怒,已經下令全麵封鎖,青陽城、七縣、所有路口全部封死,逼迫世家出兵出糧,還貼出告示,誰敢幫我們,就殺誰全家。現在城內氣氛非常緊張,人人自危。”

老鬼聽完,臉色凝重:“主上,這李嵩是真要把我們往死裡逼啊。這麼一封鎖,我們外麵的路,徹底斷了。”

阿烈怒道:“大不了我們殺進青陽城,把那些狗官、世家全部砍了!看他們還怎麼封鎖!”

許默輕聲道:“糧草還能撐半年,藥材還夠,軍械也充足。隻是時間一長,人心容易浮動,新來的那些流民,恐怕會害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策身上。

林策靜靜聽著,神色始終平靜,冇有絲毫慌亂,也冇有絲毫憤怒。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李嵩以為,封鎖路口,嚴控百姓,威逼世家,就能困死我們。”

“他錯了。”

“他封的不是黑風山,是他自己的路。”

眾人一愣。

林策抬眼,眸中寒光閃爍:

“他逼百姓太緊,百姓就會恨他;

他逼世家太狠,世家就會反他;

他殺得人越多,怕他的人就越多,想我們贏的人,就越多。”

“阿雅,你之前散佈的訊息,效果如何?”

阿雅眼睛一亮:“回主上,效果極好!現在青陽城暗地裡都在傳,說主上你是天神下凡,玄影以一敵十,殺得官軍片甲不留。很多被官府、世家欺壓過的百姓,都偷偷叫好,隻是不敢明著來。”

“那就好。”林策點頭,“你再回去。告訴那些百姓:

李嵩不讓你們給我們送糧,是想連你們一起餓死;

李嵩不讓你們幫我們,是怕你們翻身;

玄影不要你們白白送死,隻要你們悄悄幫。

晚上,把糧、藥、鐵,放在指定的破廟、枯井、老樹底下,我們自己去取。

日後玄影入城,欠你們多少,加倍還。

誰敢出賣你們,玄影替你們報仇。”

阿雅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

李嵩用殺來威懾,

玄影用恩來收攏。

百姓不怕狠的,隻怕對自己好的。

“屬下明白了!我這就去!”阿雅轉身就走,眼神灼熱。

林策又看向阿烈:“你帶人馬,不要碰關卡,不要碰守軍,專門盯著糧車、藥車、軍械車。官府從各縣往青陽城運,你就在半路劫。劫到的,全部運回山。李嵩越封鎖,我們越富。”

阿烈哈哈大笑:“主上高明!他想餓死我們,結果變成給我們送糧!”

“老鬼。”林策道,“你把暗巢裡的人,編成影衛、後勤、偵查、製藥四隊,明確定責,日夜操練。告訴所有人:李嵩封不了天,封不了地,更封不了玄影的路。三個月內,我帶你們,踏平青陽,入主州城。”

“是!”老鬼轟然領命。

這一刻,所有人心中的擔憂、不安、恐懼,一掃而空。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沙盤前,身形不算高大,卻穩如泰山的身影,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跟著主上,一定能贏。

林策走到暗巢洞口,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風很冷,山很靜。

但他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李嵩以為自己手握大權,掌控全城,就能掌控一切。

他不懂。

在這亂世裡,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官府的告示,不是世家的錢糧,不是士兵的刀劍。

是人心。

李嵩在逼反天下人。

而林策,在收天下心。

“你想玩持久戰,我就陪你玩。”

“你想困死我,我就先吃光你的糧,奪光你的兵,收光你的人。”

林策輕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冷冽。

“雲州很大,但很快,會隻剩下一個聲音。”

“那就是玄影。”

洞口的風,吹動他黑色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青陽城的燈火,明明滅滅,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

一場不見硝煙、卻更加殘酷的戰爭,已經拉開序幕。

官府在明,玄影在暗。

州牧在城內高坐,林策在山中佈局。

一個要困死對方,一個要蠶食天下。

誰能笑到最後,早已註定。

因為從李嵩選擇用暴政封鎖百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