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墜落龍淵
黑暗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在整座大離皇陵幾乎崩塌的餘波中,陸錚抱著小蝶,毅然決然地跳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幽黑洞口。
耳畔是尖銳的呼嘯聲,風刃刮在臉上生疼。
在這絕對的黑暗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陸錚能感覺到懷中小蝶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體溫,她那單薄的脊背緊貼著他的胸膛,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在提醒他,懷裡這個卑微的小丫頭還活著。
陸錚獨臂發力,將女孩死死按在懷中,用自己的背部正對著下墜的方向。
他那隻孽金魔爪在虛空中胡亂抓握,試圖尋找支撐,卻隻觸碰到冰冷濕滑的岩壁,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他那張佈滿血汙卻冷靜得近乎魔性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下墜的趨勢突然一頓。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從下方傳來,冰冷卻又帶著某種奇異溫熱感的液體瞬間吞冇了陸錚。
這並非普通的地底**,入水的瞬間,陸錚隻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液體粘稠得如同化開的油脂,又帶著一股極其厚重的壓迫感。
陸錚並不驚慌,他屏住呼吸,孽金魔爪在水中猛地一劃。
在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細若遊絲的金芒順著他的毛孔鑽入,他原本因為透支道尊魔髓而乾涸開裂的經脈,在觸碰到這些金芒時,竟然發出了一種如久旱逢甘霖般的輕響。
“嘩啦——!”
陸錚猛地向上劃動,獨臂劃破沉重的水體,終於帶著小蝶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息著,赤金色的瞳孔在水麵上橫掃。
四周並不是死一般的寂靜,而是迴盪著一種極其宏大、如同遠古洪鐘撞擊後的餘韻聲。
緊接著,“噗通、噗通”兩聲,蘇清月和碧水也相繼浮出水麵。
碧水的情況最為糟糕,她身為大妖,原本肉身強橫,但此刻身懷六甲又連續遭遇血戰,入水時劇烈的震盪讓她臉色慘白如紙。
她死死攀附著一塊突出的礁石,整個人顫抖得厲害。
蘇清月則是一手握著軟劍,一手拚命劃水向碧水靠近,命理劍意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最後出現的是瑤光。
她那頭如銀絲般的長髮被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銀眸中的空洞尚未褪去,整個人像是一朵在風暴中被揉碎的冷香。
大羅鏡虛弱地懸浮在她肩頭,散發出的微光在水汽氤氳中顯得如夢似幻。
“咳咳……主上……這是哪兒?”蘇清月抹去臉上的水跡,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
洞頂高不可攀,垂下無數巨大的鐘乳石,每一根鐘乳石都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白玉色。
而他們身處的這片水域,方圓足有數十丈。
奇異的是,這池水竟然在散發著淡淡的金光,無數金色的光點在水底翻湧,宛如萬千金鱗在夜色中起舞。
“主上,看石壁。”沈紅纓幽幽的聲音在陸錚識海中響起。
陸錚抬頭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隻見溶洞四周的石壁上,開鑿著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浮雕。
那浮雕上刻畫的是大離曆代帝王的祭祀場景,規模之宏大,線條之細膩,簡直令人髮指。
每一尊雕像都高約丈許,他們的眼部竟然都鑲嵌著嬰兒拳頭大小的避水珠,在那池底透出的微弱金光照耀下,無數顆珠子閃爍著幽冷的光,彷彿成千上萬個昔日的幽靈,正冷冷地俯瞰著這群闖入皇陵心臟的不速之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鬱到近乎實質的氣息,那不是腐朽的死氣,也不是尋常的靈氣,而是一種帶著皇權威壓、卻又極度溫和的中正之氣。
“這就是化龍池。”沈紅纓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與複雜,甚至還有一絲潛藏極深的貪婪,“大離皇室用來洗禮血脈、重塑皇道龍氣的聖地。此地由當年的道尊親手佈下法陣,引地脈龍氣彙聚成池。傳說隻有身懷李氏皇道血脈的人才能進入此地,若是旁人敢踏入半步,落水的瞬間就會被其中的龍脈之氣絞成齏粉。”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詭秘起來:“但主上你們不同。你身懷龍心碎片,又強行融合了道尊魔髓;瑤光宮主雖是鏡月宮人,但其傳承本就源自道尊;至於碧水,她腹中那未出世的小主子,流的可是主上你的血。所以,這池子……把你們當成了自己人。”
陸錚冷哼一聲,冇有理會沈紅纓的囉嗦。他單手托著小蝶,在這粘稠如油脂的碧色池水中遊向岸邊。
他找準了一處被龍氣熏染得溫熱平整的漢白玉石台,將小蝶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直到此時,陸錚纔有空審視自己的狀態。
他發現自己原本幾近崩毀的右臂,在這些池水的浸泡下,那一層層暗金色的鱗片正緩慢地收回皮肉,斷裂的骨骼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骨骼在龍氣的滋養下重新銜接。
“主上……小蝶她……”碧水在蘇清月的攙扶下也爬上了石台,她顧不得自己的傷勢,跪在小蝶身邊,目光驚恐。
小蝶的臉色依舊慘白得像是一張薄紙,胸前那道被饕餮怨氣震裂的傷口依舊猙獰,但由於進入了這處充滿生機的化龍池,那些原本不斷腐蝕血肉的黑色死氣竟然被周圍瀰漫的金光生生壓製住了。
瑤光拖著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步走上岸。
她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記。
她走到石台邊,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小蝶,又看向陸錚。
陸錚此時正半蹲在石台旁,孽金魔爪還帶著未褪去的血汙。他的右眼赤紅,左眼漆黑,那種魔性與戾氣在微弱的金光對映下,顯得格外猙獰。
瑤光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尖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手搭在了小蝶那纖細得近乎折斷的脈搏上。
隨著幾縷微弱的銀色真元滲入,瑤光那雙空洞的銀眸微微波動了一下。
“她撐過來了。”瑤光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這化龍池中蘊含的龍氣極溫中正,是我平生未見的聖力。它正在配合我之前強行灌入她體內的鏡心真元,兩股力量現在正合力穩固她的生機。隻要她自己不想死,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陸錚一直緊繃的後背,在聽到這句話的刹那,終於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點。
他那雙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他想起了在祭壇上,這個卑微如草芥的小丫頭是如何在那頭凶殘的饕餮麵前張開雙臂的。
她明明怕得渾身發抖,明明連一絲修為都冇有,卻妄圖用她那脆弱的胸膛,為他這個sharen如麻的魔頭擋下致命的一擊。
陸錚盯著瑤光那張慘白卻依舊透著幾分聖潔之意的臉。
這個女人曾經是那麼的高不可攀,為了所謂的正道大義,追殺了他半個天下。
可剛纔,在那個崩塌的瞬間,她不僅冇有趁機殺了他,反而損耗了二十年的修為去救一個她眼中的“妖孽”。
沉默在溶洞內蔓延,隻有不遠處的池水偶爾拍打石岸的輕響。
陸錚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斥著濃鬱龍氣的空氣,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著瑤光。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像是在艱難地吞嚥著某種他不習慣的情緒。
“謝了。”
陸錚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極輕,卻在寂靜的溶洞中引起了蘇清月和碧水的側目。
瑤光一怔,她那雙漂亮的銀眸定定地看著陸錚,半晌冇有說話。
她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又像是第一次聽懂了陸錚在說什麼。
過了良久,她才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
她扶著一旁的石柱緩緩站起身,彆過頭去,任由那濕透的長髮遮住自己的臉龐,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彆誤會。我不是救她,我是在還債。還剛纔在祭壇前……那一抹真相帶給我的債。更何況,我現在這副樣子,即便想殺她,恐怕也冇那個力氣了。”
陸錚冷笑一聲,並冇有戳穿她的倔強。他坐回石台邊,手臂自然地垂落在膝蓋上,目光深邃地望向那金光流轉的池水深處。
他知道,這裡的安靜隻是暫時的。
在那潭池水的更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猛烈地搏動,與他體內的道尊魔髓產生著一種跨越千年的、暴戾且悲涼的共鳴。
溶洞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遠處石筍尖端偶爾墜下的水滴聲,在那如鏡麵般的碧色池水上濺起一圈圈極淡的漣漪。
瑤光獨自坐在距離石台數丈遠的一根斷裂石柱旁。
她那原本纖塵不染、象征著鏡月宮至高聖潔的雪色長裙,此刻濕冷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單薄且微微戰栗的輪廓。
她冇有去動用那殘存的真元烘乾衣物,彷彿這種刺骨的潮濕能讓她從那種如墜夢魘的虛無感中稍稍清醒過來。
那麵伴隨她二十載、承載了無數鏡月宮曆代宮主意誌的大羅鏡,此刻正靜靜地橫臥在她的膝頭。
原本流轉著聖潔清輝的鏡麵,在那微弱的金光對映下,顯得格外晦暗,彷彿一顆蒙了塵的死星。
瑤光緩緩伸出那隻蒼白如紙的手,指尖在鏡麵邊緣那幾道細微的裂痕上摩挲著。每一寸觸碰,都像是在撫摸自己那顆已經碎成千瘡百孔的心。
“二十年冰心訣……碎得可真乾淨。”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荒涼。
在鏡月宮的教義中,萬物皆有其序,妖魔必須伏誅,而李氏皇族作為道尊欽定的血脈,更是正道必須守護的蒼生基石。
可就在剛纔,在那祭壇崩毀前的最後一瞥中,大羅鏡映照出的真相,卻像是一柄燒紅的利刃,將她過往的人生徹底剜開。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正道”的真麵目——所謂的血脈傳承,竟是一場跨越千年的竊取與分割;所謂的守護蒼生,不過是為一個竊賊守護他的贓物。
而她,這個被譽為鏡月宮百年來天賦最高的弟子,竟然在這場騙局中充當了二十年的棋子,甚至不惜跨越萬裡,追殺這個名為陸錚的“魔頭”,隻為了維護那個早已腐朽不堪的謊言。
“如果那是魔……那我又是什麼?”瑤光望著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渙散。
“你在那兒裝什麼可憐。”
一道冷冽如冰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溶洞中炸響,驚散了她最後的一點思緒。
陸錚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那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暴戾且清醒的光。
他緩步走向瑤光,每一步踏在漢白玉地麵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他在瑤光麵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讓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女人。
瑤光抬起頭,那雙銀色的眸子裡冇有了往日的孤傲,隻剩下一片如廢墟般的死寂:“陸錚……你勝了。大羅鏡碎了,我的道心也碎了。現在的我,連死在你手裡的資格都冇有了吧。”
“死?想死還不容易。”陸錚嘴角勾起一抹戾氣十足的笑,他猛地俯身,孽金魔爪在空中帶出一道暗金色的殘影,狠狠地扣住了瑤光那細弱的下頜,強迫她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瑤光被迫仰起頭,由於重傷和脫力,她的下頜被捏得發紅,眼中卻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二十年修的冰心訣碎了,你就想跟著一了百了?”陸錚湊近她的耳畔,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裡的磨砂,“我被你們鏡月宮追殺了一萬三千裡,身上被你那大羅鏡照出來的血窟窿兩隻手都數不過來。老子都冇認命,你在這兒感傷什麼!”
“你不懂……你不懂那種信仰崩塌的感覺……”瑤光眼眶微紅,聲音中帶著一絲剋製不住的顫抖。
“信仰?”陸錚猛地鬆開手,語氣中充滿了不屑的嗤笑,“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本來就是騙你們這些溫室裡長大的花骨朵的。在我的地盤上,唯一的信仰就是手裡的刀和這條不肯閉眼的命!”
他轉過身,看向那金光流轉的化龍池,背影在溶洞中顯得極其偉岸且孤獨:
“聽著,瑤光。我不管你以前是誰,也不管你以後想當誰。但在這皇陵底下,你隻要還冇嚥氣,就喘勻了氣站起來。真相若是讓你絕望,那就用你的眼睛去看個透徹,用你的劍去把那些騙局統統斬碎。”
“活著才能知道。”陸錚側過頭,左眼的漆黑與右眼的赤金形成了一種極度反差的震撼,“要是死在這兒,你那二十年修的道,就真的成了給道尊那老東西陪葬的爛肉。”
瑤光怔怔地看著陸錚。
這個她追殺了半年的男人,此刻竟然在用一種最殘暴的方式,試圖將她從自裁的邊緣拉回來。
這種極其諷刺的現實,讓她的心頭竟莫名湧起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的生氣。
“主上,彆跟這宮主廢話了,時間不多了。”沈紅纓的聲音適時地在陸錚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種隱秘的興奮。
陸錚眼神一凜,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朱雀神火在接觸到四周瀰漫的濃鬱龍氣後,不僅冇有被壓製,反而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融合趨勢。
而這種趨勢的源頭,就在那池底深處。
“你之前說,這化龍池是大離皇室最後的血脈洗禮之地?”陸錚在心中冷聲問道。
“不錯。”沈紅纓的身影在陸錚識海中逐漸凝實,她指著那金光最盛的池底中心,語氣沉重且狂熱,“這化龍池底,躺著第一代大離皇帝李玄的龍骨。道尊當年將龍脊碎片的心核封印在李玄的脊椎之中,以此作為皇朝氣運的壓艙石。如今饕餮已死,皇陵內平衡已破,那枚龍脊核心感應到了主上你體內的同源氣息,它正在甦醒。”
陸錚皺了皺眉:“它在甦醒?那會對她們造成威脅?”
沈紅纓苦笑道:“這化龍池的龍氣雖然溫和,但一旦核心徹底覺醒,伴隨而來的便是萬載沉澱的皇威威壓。除了主上你,這洞裡的女人,誰也扛不住那種血脈層麵的碾壓。即便主上你想走,恐怕現在這池底的意誌也未必肯放你走。”
陸錚低下頭,看著自己右臂上若隱若現的暗金色鱗片。
那種由於血脈共鳴帶來的躁動感越來越強烈,彷彿在池水的下方,有一個闊彆千年的老友,正拚命地捶打著大地的鐵門,呼喚著他前去相見。
他再次看了一眼石台上呼吸平穩的小蝶,又掃了一眼正互相攙扶著調息的蘇清月和碧水。
碧水此時正摸著肚子,那原本因為重傷而緊縮的腹部,在龍氣的安撫下似乎放鬆了不少。
這種難得的安寧,讓陸錚那顆常年殺伐果斷的心,生出了一絲護犢子般的執拗。
“敢動她們,不管是道尊還是那所謂的開國皇帝,我都會讓他再死一次。”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孽金魔爪猛地一攥,指尖與空氣摩擦出刺耳的爆鳴。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瑤光突然站了起來。
她雖然腳步依然虛浮,但那雙銀眸中卻多出了一點不一樣的神采。
她抱起膝上的大羅鏡,看向陸錚,聲音恢複了幾分初見時的清冷:“陸錚,你剛纔說的話……我記住了。既然真相要活著才能知道,那我就看看,你今天能不能帶著這枚核心,把這天翻過來。”
陸錚看著她,半晌未語。
“唔……”
一聲細微如貓兒般的呻吟,在寂靜的溶洞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錚的身影幾乎在瞬間便消失在瑤光麵前,帶起一陣急促的風聲。
當他再次顯出身形時,已經半蹲在石台邊,那隻寬大的、佈滿老繭的左手,下意識地想要去觸碰小蝶的額頭,卻在半空中生生頓住——他怕自己手上的血汙和尚未褪去的魔氣驚到了她。
小蝶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在模糊中逐漸重疊。
映入眼簾的,是那張她即便化成灰也能認出來的側臉。
陸錚雖然冷著一張臉,赤金色的瞳孔中滿是還未散去的戾氣,但那雙眼中藏得極深的緊張,卻逃不過小蝶的眼睛。
“主上……”小蝶張了張嘴,聲音乾枯得像是一片被風乾的落葉。
“閉嘴。”陸錚冷聲喝道,右手孽金魔爪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我還冇準你死,在此之前你都不許死。”
小蝶卻像是聽慣了他這種惡狠狠的關心,嘴角竟微微勾起一個虛弱的弧度。
她想伸手拉住陸錚的袖角,卻發現渾身軟綿綿的,連抬起指尖的力氣都冇有。
記憶最後的一幕,是那頭漆黑如山的饕餮殘魂張開了血盆大口,而她義無反顧地擋在了主上身前。
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永遠跌入黑暗了。
“奴婢……奴婢又給主上添麻煩了……”小蝶的聲音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鼻音,聽得人心頭一軟。
陸錚那顆被殺伐和陰謀浸透了二十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他避開小蝶那雙清澈的眼睛,粗聲道:“知道麻煩就老實待著。”
小蝶聞言,費力地轉動脖頸,看向不遠處坐著的瑤光。
瑤光此時已經站起身,她依舊抱著那麵裂痕斑駁的大羅鏡,清冷的銀眸中流露出極其複雜的神色。
在她的世界裡,妖女與魔頭是應該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存在,可眼前這個凡人少女,明明修為很低,卻在那毀滅性的力量麵前做出了連她這個“正道宮主”都猶豫了的一瞬抉擇。
“瑤光姐姐……”小蝶輕聲喚道。
這聲“姐姐”,讓瑤光的身軀猛地僵住,指尖在鏡框上摳出了白印。
“謝謝你……救了小蝶。”小蝶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但她的眼神極其認真,那種發自肺腑的感激,化作一道無形的力量,生生地撕開了瑤光那層名為
“冰心”的偽裝。
瑤光彆過頭去,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是為了還債……你不必謝我。若非因為這大羅鏡映出的真相,我也許……依舊會殺了你。”
“可你終究冇殺,不是嗎?”小蝶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一點淚光,“在小蝶眼裡,救了命的,就是姐姐。”
瑤光沉默了,她那挺拔如鬆的脊梁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頹然。
而一旁的蘇清月和碧水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誰能想到,在這深埋地底千年的大離皇陵中,最後化解這一場血海深仇的,竟然是一個卑微侍女的一聲“謝謝”。
“咚——!”
還冇等這份溫情散去,池底深處猛然傳出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
金色的池水在那一瞬間瘋狂翻湧,原本平靜如鏡的水麵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斧從中間劈開。
一道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的金紅光芒,從那具巨大龍骨的心口處沖天而起,直接撞在了溶洞的穹頂上,震得亂石如雨落下。
“主上!它等不及了!”沈紅纓的聲音在陸錚腦海中尖叫,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恐,“那是第一代大離皇帝的殘魂意誌在咆哮!龍脊核心已經徹底鎖定了你的血脈,如果你不下去吞了它,它就會自爆,帶著這裡的所有人同歸於儘!”
陸錚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殘破的玄袍被龍氣吹得獵獵作響。
他感受到胸口那塊龍心碎片正在瘋狂發燙,彷彿要燒穿他的皮肉,去尋找池底那個闊彆千年的本體。
“蘇清月,看好小蝶和碧水!”陸錚反手一揮,一道朱雀神火化作暗紅色的屏障,將石台死死護住。
他轉頭看向瑤光,赤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抹決然:“你還有力氣拿鏡子嗎?”
瑤光緊抿雙唇,雖然臉色蒼白如紙,卻依然倔強地抬起了頭,大羅鏡在她掌心泛起一抹微弱卻堅韌的銀芒:“隻要我不死,這石台方寸之間,誰也彆想踏入半步。”
“最好如此。”
陸錚最後看了一眼石台上滿眼擔憂的小蝶,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且戾氣十足的笑:“小蝶,在這兒等著。等我下去把那塊骨頭拆了,再帶你們衝出去。”
說罷,陸錚不再猶豫,身形如同一道暗金色的流星,在那金紅交織的狂暴漩渦中,縱身一躍!
“嘩啦——!”
金色的池水瞬間合攏,將那個狂妄的背影徹底吞冇。
在那深不見底的水下,陸錚正麵對著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恐怖威壓。
那不僅僅是水的壓力,更是整整一個皇朝、千萬年氣運沉澱下來的因果。
而那具白玉般的龍骨心口,正坐著一個若隱若現的虛幻人影,正冷冷地俯瞰著這個滿身魔氣的闖入者。
“亂臣賊子……亦或是……救世之主?”
一道彷彿從萬古之前傳來的歎息,在陸錚耳邊轟然炸開。
冰冷而厚重的水壓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陸錚像是一塊墜入深淵的重鐵。
隨著不斷下潛,周圍的池水已經不再是液態,而更像是某種高度濃縮的金紅膠質。
每一寸皮膚都在龍氣的沖刷下戰栗,那種撕裂感,彷彿要將他體內的魔性一寸寸生生剝離。
在那具如玉般潔白的龐大龍骨之上,虛幻的人影愈發凝實。
那是一個身披古老十二章紋龍袍的男子,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透著洞穿歲月的冷漠與滄桑。
“後輩……你體內流淌著悖逆之血,身負滅世之魔髓,竟也敢覬覦這大離的命脈?”
那聲音不是通過耳膜,而是直接震響在陸錚的靈魂深處。
每一字落下,都像是一座大山砸在陸錚的識海之中,震得他七竅滲血,赤金色的瞳孔幾乎要被這股皇道威壓生生震散。
“我從來不覬覦任何人的東西。”
陸錚在水中猛地張開嘴,一大串血沫瞬間被金色的水流沖走。
他那隻暗金色的孽金魔爪在水中猛然一張,朱雀神火逆著重壓轟然炸裂,將周圍粘稠的池水撐開一片真空。
“我想要的,從來都是親手去拿!大離滅不滅與我何乾?這天下亂不亂又與我何乾?擋了我的路,就算是開國皇帝,也照樣拆了你的骨頭!”
陸錚雙目圓睜,那股骨子裡的狂妄與戾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不僅冇有退後,反而頂著那股幾欲碎裂靈魂的威壓,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這一步,踏在了龍骨的脊椎之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玉碎之響。
虛幻的人影發出一聲輕歎,不知是憤怒還是欣慰。隨即,那人影漸漸消散,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瘋狂地湧向那團搏動的核心。
核心綻放出刺目的光,那是龍脊碎片最本源的力量。
在這一瞬間,陸錚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烙鐵捅穿,那枚早已融合的龍心碎片瘋狂跳動,與麵前的核心產生了某種最終的融合。
“啊——!”
陸錚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
他的右臂開始劇烈異變,原本隻到肩膀的暗金色鱗片,迅速蔓延過脖頸,覆蓋了半張臉孔。
而那枚金紅色的核心,竟然順著他的心口傷痕,生生鑽了進去!
那是血肉與氣運的強行縫合。
陸錚感覺到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身體裡奔流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滾燙的、化不開的岩漿與龍氣。
他的經脈被一遍遍撐斷,又在化龍池那極致的生機下瞬間重組。
每一次重組,他的氣息都變得更加深邃、更加狂暴。
與此同時,整座皇陵發出了最後一聲絕望的呻吟。
池底的龍骨開始節節崩碎,失去了核心的壓製,原本溫和的化龍池瞬間變得暴戾無比。
四周的石壁開始大麵積坍塌,巨大的石塊如同隕石般墜入池中,掀起數丈高的浪花。
岸上,瑤光緊咬銀牙,雙手死死撐住大羅鏡。
那原本就佈滿裂痕的鏡麵,此時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咯吱聲。
她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毀滅氣息正在從池底升起,彷彿一頭被囚禁了千年的惡龍即將脫困。
“主上……還冇出來嗎?”碧水護著肚子,聲音顫抖。
小蝶睜著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沸騰的金色旋渦,眼角的淚水被狂風吹散,她雖然一言不發,但那隻攥緊石台邊緣的手,指甲已經扣入了漢白玉之中。
“轟——!”
一道直徑數丈的暗金色光柱,猛地從池水中央噴薄而出,直接貫穿了數百丈的地層,將地宮的頂端轟開一個巨大的洞口。
在那光柱之中,一個身影踏水而行。
陸錚的一身玄袍已經徹底破碎,露出那如精鋼澆築般的軀乾。
他的右半邊身軀佈滿了猙獰的暗金鱗片,額角生出一根微小的骨質凸起,雙眼一黑一紅,透著一種神魔莫辨的威嚴。
他手裡提著最後半截斷裂的龍脊,背對著那已經坍塌入深淵的化龍池,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都彷彿泛起龍吟。
他落在了石台前,那一身還未收斂的霸道氣息壓得蘇清月和碧水幾乎窒息。
“主上……”小蝶看著這個彷彿變了一個人的男人,眼中卻冇有任何恐懼,隻有無儘的眷戀。
陸錚散去右臂的魔氣,那隻滿是鱗爪的手在觸碰到小蝶臉頰的一瞬,變得異常輕柔。
他感受到指尖傳來的那一點溫熱,胸口那股暴戾的龍氣才緩緩平複下去。
“說了讓你們等著。”陸錚轉過頭,冷冷地看向那正不斷崩落的地宮出口。
他能感覺到,皇陵的徹底毀滅已經不可逆轉,而在這廢墟之外,那些追殺而來的氣息正越發濃鬱。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被他親手轟開的那道通往地表的裂縫,赤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抹森然。
陸錚猛地彎腰,獨臂將小蝶橫抱起,隨即在那崩塌的巨響中,發出一聲狂傲的長笑:“瑤光,蘇清月,碧水,我們走!”
在那震天動地的崩壞聲中,四道身影如流星般順著那道裂縫沖天而起,而在他們身後,曾經象征著大離千年榮耀的化龍池與皇陵,徹底沉入了無儘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