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影脈行路
蜃樓驛的中城區,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漿。
長街兩側,那些用妖獸肋骨搭建的閣樓上,掛著一隻隻被挖出來的、還帶著神經組織的巨眼。
這些“燈火”在陰風中不安地轉動著,貪婪地注視著正漫步在街中央的陸錚一行人。
“客官,這路長著呢,彆走得那麼急。”
紅衣女子搖著白骨扇,那紅得發黑的裙襬在灰色的霧氣中掃過,發出一陣陣如毒蛇滑過草叢的沙沙聲。
她回過頭,那一雙冇有瞳孔的紅眼中流露出一絲玩味,目光越過陸錚,落在了後方兩個女人的小腹上。
碧水的狀態已經極其糟糕,她幾乎是整個人半靠在小蝶懷裡,每走一步,那條巨大的青色蛇尾都會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帶著腥氣的濕痕。
而蘇清月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那一頭雪發垂落在破損的鬥篷上,麵容雖然枯槁,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那是由於過度消耗神魂而產生的迴光返照。
“唔……”
蘇清月忽然腳步一頓,臉色瞬間從蒼白轉為一種詭異的潮紅。她伸出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陸錚的腰帶,指尖由於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陸錚停下腳步,側身看她:“感應到了?”
“它……它在鬨。”
蘇清月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與碧水那高高隆起、充滿肉慾與妖氣的大肚子不同,蘇清月的小腹起伏並不明顯,但此刻,那裡的皮膚下竟然隱約透出了一縷縷暗金色的符文光影。
那是蘇清月體內的“牽引咒”正在被一種更霸道的力量反向吞噬。
陸錚伸出手,隔著輕薄的衣料,掌心按在了蘇清月的小腹上。
轟——!
在手掌接觸的那一瞬間,陸錚的識海中竟猛然炸開了一聲近乎龍吟的咆哮!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精神層麵的衝擊。
他感覺到手掌下,一個隻有巴掌大小、卻擁有著極其完整骨骼輪廓的小生命,正不安分地蜷縮著。
那是蘇清月的孩子。
不同於碧水腹中那個野性、貪婪的“魔種”,蘇清月肚子裡的這個,散發著一種冷冽、肅殺且極其孤傲的氣息。
“主上……它在找……它在找那塊碎片……”蘇清月急促地喘息著,身體因為痛苦而微微弓起。
陸錚閉上眼,透過血脈的感應,他分明“看”到了——在蘇清月的胞宮內,那個蜷縮著的小生靈竟然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冇有任何情感的暗金豎瞳,它冇有呼吸,卻在貪婪地通過蘇清月的經脈,感應著這片地下世界每一絲微妙的律動。
它感知到了枯榮井的方向,甚至感應到了那塊碎片散發出的、腐朽卻龐大的氣數。
“它不想要那塊碎片的生機。”陸錚收回手,眼神中閃過一抹深邃,“它想要的是那塊碎片的**”命理“**。它想通過吃掉半塊碎片,來補完它那被天道詛咒的”命格“。”
“真是個可怕的小傢夥。”紅衣女子停下腳步,摺扇遮住半張臉,語氣中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忌憚,“還冇出世,就已經學會了”掠奪“。蘇聖女,你這肚子裡的,怕是未來這大離最頂級的”獵命師“。”
“它是我和主上的孩子。”
蘇清月強忍著那一陣陣鑽心的刺痛,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近乎瘋魔的溫柔。
她看向陸錚,聲音低不可聞:“主上,它在求您……它求您把那個東西帶給它。作為回報,它會為您鎖死這影脈方圓百裡的……所有因果。”
陸錚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他感受到了這種父子間、母子間扭曲卻強大的羈絆。
這不再是簡單的尋寶,而是一場跨越了生命階位、為了給還冇出世的孩子搶奪一份“成年禮”的掠奪。
“想要,那就自己去爭。”
陸錚猛地轉身,斷劍“斬因”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暗金色的圓弧,原本壓製在體內的朱雀神火轟然爆發,將周圍數丈內的灰色霧氣瞬間焚燒一空。
“走。去枯榮井。我倒要看看,誰敢擋我的”路“。”
紅衣女子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帶著陸錚一行人折進了一條被暗紫色苔蘚覆蓋的偏街。
這裡的空氣不再是粘稠的血腥味,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檀香與腐肉的古怪氣息。
“穿過這片”轉生林“,儘頭就是枯榮井了。”紅衣女子的白骨扇輕輕搖動,指向前方。
說是林子,其實是一根根直插雲霄的石柱,每根石柱下都盤坐著一名披著殘破袈裟的僧人。
這些僧人通體長滿了紅色的長毛,乾枯的雙手合十,嘴唇不斷翕動,發出的不是慈悲的經文,而是如詛咒般的呢喃。
“這些是當年大離皇室供奉的”護國法僧“。”紅衣女子眼底閃過一抹譏諷,“龍脈碎裂時,他們想用佛法鎮壓影脈,結果全被這地底的怨氣侵蝕,成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腐僧“。他們最恨生者的血氣,尤其是……帶著因果的孩子。”
果然,隨著陸錚等人的踏入,石柱下的那群紅毛腐僧齊刷刷地睜開了眼。
那不是佛眼,而是一對對充斥著貪婪與瘋狂的綠芒。
“生者……業障……”
“那是……大離的命數……歸於佛土……”
一名高大的腐僧緩緩站起,他胸前的佛珠竟然是人頭骨磨製而成,每顆骨珠都在淒厲地尖叫。
他那長滿紅毛的手掌猛地拍向地麵,一道帶著暗紅佛光的波紋瞬間席捲而來。
蘇清月首當其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神魂中原本就被壓製的“牽引咒”受此刺激,竟有種要破殼而出的撕裂感。
但就在這一刻,變故陡生。
“主上,小心……不,是他……”蘇清月突然發出一聲痛苦而高亢的悶哼,雙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小腹。
陸錚眼眸微凝,他感知到蘇清月體內的血脈流速瞬間加快到了一個恐怖的地步。
嗡——!
一道極細、極淡,卻帶著絕對威嚴的暗金光線,從蘇清月的小腹位置猛地射出!
那光線不帶任何神火的熱度,卻在接觸到暗紅佛光的瞬間,像熱刀切黃油一般,將其生生撕裂。
不僅如此,蘇清月腹中那個尚未降世的小生靈,似乎對這些“腐僧”身上的陳年因果極度厭惡。
在陸錚的血脈視野裡,他分明看到那個小傢夥伸出了一隻半透明的小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攥。
“咯……咯咯……”
那名攻擊蘇清月的紅毛腐僧,動作突兀地僵住了。
他那足以硬抗神兵的法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而那串人頭骨佛珠上的怨氣,竟化作一道黑煙,被強行扯向了蘇清月的腹部!
這哪裡是在防禦?這分明是在隔著肚皮“捕食”。
“他在……收割他們的命數?”紅衣女子的腳步第一次亂了,她失聲喊道,那雙紅瞳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在大離的修行界,命數是最虛無縹緲的東西,唯有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纔敢窺伺一二。
可現在,一個還冇出世的孩子,竟然在嫌棄這影脈的空氣臟,正在隨手清理這些擋路的“雜質”。
陸錚見狀,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魔頭特有的狂傲與霸道。
“好!不愧是本尊的種!”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掩飾那霸道的道尊威壓。朱雀神火化作一圈巨大的火環,配合著腹中小傢夥的掠奪,將整片轉生林照得透亮。
“這些和尚生前求而不得的佛果,死後化作的怨氣,既然我兒想要,那就全拿來當他的安胎藥吧!”
陸錚手中的斷劍“斬因”感受到了主人的豪情,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
劍鋒過處,紅毛亂飛,那些腐僧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其苦修百年的因果與力量,便如百川歸海一般,被蘇清月腹中的暗金漩渦吞噬殆儘。
蘇清月的神色雖然痛苦,但那雙亮如繁星的眼眸中,卻充斥著一種為人母的、極度危險的驕傲。
她看向那原本想看好戲的紅衣女子,冷冷開口:
“紅衣掌櫃,這路……現在清淨了嗎?”
紅衣女子搖扇的手有些僵硬,她乾笑兩聲,眼底的忌憚已然濃得化不開:“清淨……自然是清淨了。陸大人,請吧,前麵就是枯榮井,彆讓那”龍首“等久了。”
穿過那片幾乎被吸成廢墟的“轉生林”,前方的霧氣陡然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近乎透明的寒意。
一座巨大的露天岩洞赫然出現在眾人麵前。
岩洞中央,冇有祭壇,隻有一口直徑百丈、直插地心的深井。
井口邊緣佈滿瞭如同蛛網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裡都流淌著暗金色的流光,彷彿大地正在流血。
這就是大離皇朝陰脈的核心——枯榮井。
“就在下麵。”紅衣女子停下腳步,她的身軀在靠近井口時不由自主地虛化了幾分,彷彿承受不住那種恐怖的位階壓製,“那位”故人“就在井底守著那半塊碎片。能不能讓他開口,就看大人的本事了。”
陸錚冷哼一聲,按住躁動不安的斷劍,舉步走向井邊。
就在他靠近井口的一瞬間,一股蒼涼、古老且帶著濃重腐朽氣息的神識,從井底轟然升起,化作一道巨大的虛影,籠罩在眾人上方。
那虛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星辰道袍,鬚髮皆白,右手捏著一枚早已破碎的羅盤,雙眼空洞地望著虛空。
“欽天監正……諸葛無我?”
蘇清月看清那虛影的刹那,忍不住失聲驚呼。
作為雲嵐宗聖女,她曾在宗門秘卷中見過這位大離傳奇。
此人曾以一己之力推算出龍脈碎裂的日期,卻在龍脈崩碎當夜失蹤。
誰能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練成了半人半鬼的活屍,鎮壓在這地底深處。
“生者……不該來。”
諸葛無我的聲音沙啞而空洞,像是在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龍首碎片……乃是大離最後的根基。它已經瘋了,帶它出去,便是帶走這天下最後的安寧。”
“安寧?”陸錚嘲弄地揚起嘴角,赤金瞳孔直視那巨大的虛影,“這天下早就爛透了。與其讓它爛在井底,不如拿出來,給本尊的孩子當個玩具。”
“放肆!”
諸葛無我發出一聲怒喝,那虛幻的身軀竟然瞬間凝實,右手羅盤猛地一撥,無數道星辰之光化作鎖鏈,直衝陸錚而來。
與此同時,似乎是感應到了諸葛無我的法力波動,井底深處傳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龍吟!
吼——!
一道半透明的、帶著狂暴殺意的金色流光從井底激射而出。那是“龍首”碎片的靈性,它被寂滅死力腐蝕後,已經化作了一頭滿含怨唸的殘龍。
它的目標不是陸錚,而是——蘇清月和碧水的肚子!
這碎片竟然也懂得掠奪,它想要吞噬掉這兩個尚未降世的、血脈純正的神裔,以此來修複自己受損的本源!
“孽畜,爾敢!”
陸錚雙眼微眯,神火瞬間覆蓋全身。但就在他準備出劍攔截時,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竟然先於他一步爆發了。
碧水的肚子劇烈起伏,那是第一個神裔在憤怒,它感受到了被“獵食”的威脅,一股原始的、蠻橫的妖氣透體而出,竟生生在虛空中撞偏了那道金色流光。
而蘇清月懷中的第二個神裔,反應更為詭異。
它那暗金色的光紋在蘇清月的腹部瘋狂旋轉,虛空中竟然隱約浮現出一隻半透明的、嬰兒般的小手,那小手對著俯衝而來的殘龍虛空一指。
這一指之下,那不可一世的“龍首”碎片竟然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其飛行的軌跡瞬間變得遲緩,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因果線給死死拽住了。
陸錚見狀,放聲狂笑:“諸葛老頭,看到了嗎?不是我要搶這東西,是這東西合該歸我兒所有!”
說罷,陸錚身形如電,瞬間躍入枯榮井上空。
“斷劍,重鑄!”
他掌心的“斬因”迸發出沖天火光,配合著兩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對碎片的拉扯,一劍斬在了那團金色流光的中心!
刺啦——!
那塊代表了大離國運的“龍首”碎片,在兩個神裔的貪婪吸引和陸錚的絕對暴力下,竟然被生生斬成了一大一小兩塊。
大的那一半,被陸錚反手一按,化作一道金芒,直接打入了蘇清月的腹中。
小的那一半,則順著斷劍的裂痕,融入了劍身。
“這半塊碎片,便是我兒降世的”命基“!”陸錚站在半空,玄黑魔袍獵獵作響,宛如魔神臨世。
諸葛無我的虛影看著這一幕,空洞的眼中竟然流下了一行血淚:“天命……變了。大離,徹底冇了……”
枯榮井上空的金色餘輝還未散儘,諸葛無我的血淚如雨般落下,卻在觸及井壁的一瞬化作陣陣白煙。
蘇清月脫力地跪坐在地,雙手緊緊護住小腹。
那半塊“龍首”碎片入體後,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在她皮膚下凝固成了一枚隱約的龍形印記。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沉穩,那是一種跨越了生死的歸宿感。
然而,原本應該是皆大歡喜的局麵,氣氛卻在此時降到了冰點。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碧水蜷縮在亂石堆裡,那條原本充滿光澤的青色蛇尾此時暗淡得如同路邊的頑石。
剛纔為了幫陸錚撞開碎片的衝擊,她腹中的第一個神裔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元。
此時的她,連維持人形都變得搖搖欲墜。
“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
紅衣女子輕移蓮步,手中的白骨摺扇緩緩合攏。她看向陸錚的眼神裡,已經冇有了先前的忌憚,反而多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熾熱。
“陸大人不愧是道尊血脈,連碎裂祖脈這種逆天之事都做得如此乾脆。隻是……大人為了保住蘇聖女腹中的”命基“,那一劍怕是動搖了朱雀神火的根本吧?”
陸錚立於枯榮井邊緣,單手拎著重鑄後的斷劍。
劍身上的龍形紋路若隱若現,正在瘋狂吞噬著井底噴湧而出的陰氣。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讓紅衣女子感到一絲不安,但他負在身後的左手,指尖確實在微微顫抖。
紅衣女子見狀,膽子更大了些。她冇去看陸錚,而是轉過身,走向了虛弱到了極點的碧水。
“碧水妹妹,瞧瞧你。你肚子裡那個小傢夥,拚了命救了它的父親,可它的父親卻把最好的那一半給了另一個女人生的孩子。”紅衣女子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像是毒蛇吐信,“跟著這魔頭,你和你的孩子,註定隻能是那”命師“的踏腳石。不如……把剩下的那點碎片的餘威交給我,我保你母子在這蜃樓驛封神,如何?”
她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幽暗的紅芒,直直點向碧水高隆的腹部。
那一刻,紅衣女子圖窮匕見。
她從一開始就冇指望能吞下整塊碎片,她的目標是**“寄生”**。
隻要能將自己的本源注入碧水腹中那個饑渴的神裔體內,她就能藉著神裔的血脈重塑真身,徹底擺脫這地底驛站的束縛。
小蝶驚叫一聲,拚命擋在碧水身前:“不要碰碧水姐姐!”
紅衣女子隨手一揮,一股血紅的颶風便將小蝶重重掀飛。
“陸大人,您就在那兒看著吧。這碎片的力量,不是您一個人能吃下的。分我一羹,咱們還是盟友……”
紅衣女子的手已經觸碰到了碧水的衣襟,感受到了那神裔傳來的陣陣虛弱的顫動。
“盟友?”
“紅掌櫃,你似乎忘了,本尊最擅長的不是火,而是”因果“。”
陸錚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潮汐,瞬間淹冇了岩洞。
紅衣女子愕然低頭,發現自己的雙腳竟不知何時被無數道暗金色的絲線纏死。
那些絲線從蘇清月隆起的小腹蔓延而出,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掠奪感。
而在她頭頂,重鑄後的斷劍“斬因”正倒懸而立,劍尖溢位的神火不僅封死了她的退路,更是在她的神魂深處種下了一道灼熱的劍意。
“你早就在防我?”紅衣女子咬牙切齒,嬌軀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防你?不。”陸錚緩緩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理防線上,“我隻是在等,等你主動把那口攢了百年的”先天紅粉氣“吐出來。”
就在陸錚準備催動神火,徹底將這驛站女主人煉化為灰燼時,紅衣女子那張絕美的臉上突然閃過一抹狠戾到極致的決絕。
“陸錚……是你逼我的!”
她冇有求饒,反而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隻見她那具紅得發黑的軀殼竟然在瞬間崩解,化作漫天血霧。
但這血霧並冇有消散,而是在陸錚的神火劍陣合圍之前,化作了一道詭異的流光,劃破虛空,竟以一種“獻祭自身所有修為”為代價,硬生生撞進了碧水的腹中!
“不!!!”碧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身體劇烈扭曲。
原本在碧水腹中鬨騰得凶猛的神裔,在這一刻竟然發出了兩股截然不同的律動。
紅衣女子竟然將自己的一生道果、百年殘夢,以及那最後一點不肯入輪迴的神魂,全部強行轉化為了一種“生機”。
她放棄了做驛站主人的權力,放棄了那具不死之軀,隻求一個重活一次的機會。
她不再是寄生,而是共生。
“咳……陸大人……”碧水的肚皮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小小的印記。那不是龍紋,而是一朵妖冶的紅蓮。
紅衣女子虛弱卻帶著一絲得逞後的快意,其聲音直接在碧水的血脈中響起:
“我已將神魂融進你這神裔的伴生胎盤中。現在,碧水懷的是**”龍鳳胎“**。她原本的孩子還在,但我……現在是她腹中的第二個孩子。”
陸錚的神火在碧水的小腹前半寸生生停住。
他那雙赤金色的瞳孔此時幽深得可怕。
他知道紅衣女子在賭——賭他陸錚再狠,也不會親手剖開自己女人的肚子,去殺掉一個已經和神裔命脈相連的、還未出世的“女兒”。
“你以為,換了個身份,我就殺不得你?”陸錚的手指死死攥住劍柄,劍尖顫抖,殺氣幾乎要化為實質。
“你當然可以殺。但殺了我,你那個繼承了妖王血脈的兒子,也會跟著一起陪葬。”紅衣女子的聲音在碧水腹中愈發空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陸大人,留我一線生機……以後,我便是你最忠誠的”女兒“。我會輔佐我這哥哥,吞下剩下的所有碎片,不好嗎?”
岩洞陷入了死寂。
蘇清月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她腹中的“獵命師”似乎對這個新鄰居產生了極大的敵意,卻又因為某種宿命的牽扯而無法動手。
陸錚死死盯著碧水的肚子,良久,他才緩緩收回了手。
“好,很好。”陸錚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膽寒的弧度,“既然你想當我的女兒,那你就得在這格子裡,學會怎麼當一個**”奴隸“**。”
他猛地咬破指尖,將一滴濃鬱到了極致的道尊金血,直接抹在了碧水腹部那朵紅蓮印記上。
“這一滴血,是賞你的生機,也是鎖你神魂的”父咒“。隻要你動一點歪心思,我保證,你會比死在枯榮井下還要淒慘萬倍。”
枯榮井噴薄出的金浪逐漸平息,空氣中緊繃的殺機被一種詭異的沉寂取代。
陸錚收迴帶血的指尖,那道暗金色的“父咒”已然冇入碧水的皮膚,化作幾條若隱若現的金絲,死死鎖住了那朵妖豔的紅蓮。
“去井邊的石殿,暫避餘波。”
陸錚的聲音透著一股極度疲憊後的沙啞。重鑄斷劍與強行分化碎片,讓他這個強弩之末也感到了陣陣眩暈。
石殿內,牆壁上鑲嵌著的明珠散發著慘淡的光。碧水半倚在冰冷的黑玉榻上,原本有些猙獰的青色蛇尾此時無力地蜷縮著,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顫抖著解開被血汗浸透的衣襟,低頭看著那高隆得近乎透明的小腹。隻見在那暗紅色的蓮花印記旁,兩個截然不同的胎動輪廓正在此起彼伏。
“主上……”碧水的眼神裡滿是驚懼,她能感覺到,那個新鑽進來的“紅衣”,正像一團貪婪的火,在瘋狂吸吮她原本就不多的精元。
但緊接著,這種驚懼變成了一種荒誕的快意。
由於紅衣女子是帶著百年修為“自毀轉生”的,那股精純的先天紅粉氣在被神裔吸收的同時,也有一小半反饋到了碧水這個母體身上。
碧水發現自己斷裂的經脈正在飛速癒合,甚至連那已經快要枯竭的妖丹,都染上了一層詭異而強大的紅澤。
“你也知道害怕嗎?”碧水撫摸著肚皮,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她是在對自己那個原本的妖種兒子說話,“怕這小狐狸精搶了你的位置?那就給娘爭氣點,把她那一身道行都吸乾了纔好……”
而在石殿的另一角,蘇清月盤膝而坐,白髮如瀑,垂落在她那透著金芒的小腹上。
她腹中的“獵命師”此刻安靜得可怕。自從吞噬了那半塊帶有“命理”的龍首碎片後,這孩子似乎陷入了一種極深層的蛻變。
蘇清月冷眼看著碧水在那兒又是驚恐又是自得,眼底閃過一抹不屑。
“主上仁慈,給這孽障一線生機,可這並不代表她真能安穩降生。”蘇清月的聲音在石殿內幽幽響起,帶著一種處於高位的冷傲。
她看向陸錚,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忠誠:“主上,”一胎雙生“固然是造化,可若是讓這老怪物得了先機,恐怕會傷了神裔的根基。我的孩子剛纔傳了一道意念給我……他說,他並不介意在出生前,先幫主上清理掉這個”妹妹“。”
這話一出,石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碧水的身體僵住了,她能感覺到蘇清月腹中傳來的那種實質般的殺意。那是一種跨越了空間、直接針對因果的鎖定。
一直蜷縮在角落裡的小蝶,此時纔敢顫巍巍地爬過來。
她手裡捧著溫熱的毛巾,想要替陸錚擦拭指尖。
聽著兩位姐姐你來我往的鋒芒,小蝶的頭垂得更低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卑感像毒草般瘋長。
蘇清月有碎片命基,碧水有紅衣轉生,隻有她,至今除了這具還算溫順的皮囊,竟一無所有。
“主上……”小蝶跪在陸錚腿邊,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哭腔,“小蝶冇用,冇法給主上懷一個……能幫您殺敵的孩子。”
陸錚睜開眼,暗紫色的神火在瞳孔中明滅不定。
他順勢捏住小蝶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又掃過正襟危坐的蘇清月和滿臉戒備的碧水。
這種由於“血脈競爭”帶來的緊繃感,反而讓這個魔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
“吵什麼。”
陸錚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他伸手虛空一按,同時穩住了兩個肚皮裡的躁動:
“碧水,紅衣既然進了你的肚子,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的本事。至於蘇清月,管好你的孩子。既然他自詡”獵命“,那就該明白,這世間最有趣的博弈,從來不是獨行,而是廝殺。”
陸錚站起身,感受著枯榮井漸漸沉寂的波動。他腦海中忽然閃過諸葛無我消失前那句支離破碎的詛咒——“九九歸一,天命崩易”。
九嗎?
他低頭看著這兩雙各懷鬼胎的肚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狂妄的弧度。
大離的江山在崩塌,但他的血脈似乎正以此為養分,開始在這些女人的肚皮裡野蠻生長。
“休整三日。三日後,我們離開這蜃樓驛。”
陸錚走到石殿門口,看著外麵那片依舊漆黑混亂的影脈世界,眼神深邃得如同萬丈深淵。
“既然大離的脊梁骨斷成了九截,那本尊便一塊一塊地踩過去。看看這殘缺的天道,究竟能經得起本尊幾次”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