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色浮生

深淵坍縮的黑暗並未帶來安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透骨髓的粘稠感。

當陸錚再次睜開眼時,視線被一片慘烈的暗紅色填滿。

他冇有起身,而是維持著橫臥的姿態,脊椎微不可察地弓起,像是一張蓄勢待發的強弩。

鼻腔裡充斥著一股濃烈的腥甜,那是新鮮臟器被剖開後,混合著陳年屍臭的複雜氣味。

這裡是一座巨大的“露天食肆”。

陸錚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堆白骨壘成的矮凳旁。

四周冇有像樣的建築,隻有一張張用人皮或是獸皮強行縫補起來的巨型華蓋,遮蔽著上方那昏暗無光的蒼穹。

“主上……快,快遮住氣息。”

蘇清月急促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

此時的她,已經顧不得什麼聖女形象,正拚命將一件不知從哪兒扯來的、沾滿黑色乾涸血跡的破爛氈鬥篷披在陸錚肩上。

陸錚抬頭看向四周,眼瞳中閃過一抹罕見的凝重。

這裡確實是妖魔的天下。

街道上行走的東西,早已脫離了“人”的範疇:有的生物生著三顆巨大如缸的腦袋,每顆腦袋都在爭搶著啃食一條不知名的斷肢;有的怪物通體半透明,像是一團巨大的肉凍,裡麪包裹著無數張哀嚎的人臉;還有的身高丈許,渾身長滿了不斷開合的眼球,每走一步,都在地麵上留下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漿。

而那些所謂的“攤位”,更是觸目驚心。

一個生著野豬獠牙的屠夫,正揮動著生鏽的巨斧,將一頭已經異化的、還在抽搐的“雙頭鹿”當眾剝皮拆骨。

溫熱的鮮血濺落在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食客身上,引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與歡呼。

人類在這裡,是絕對的異類。

陸錚敏銳地察覺到,就在他們坐下的這片刻功夫,周圍幾桌“食客”——那些長著勾魂利爪和複眼的怪物,已經停止了進食。

它們那扭曲的鼻翼在瘋狂扇動,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抹獨屬於活人、且極其純粹的血肉芬芳。

“生麵孔……還是活的……嘶……”

旁邊一桌,一個身體如同巨型蜘蛛、頭顱卻是枯乾老者的怪物,正用八隻步足在地麵上輕輕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它盯著陸錚,那雙複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貪婪的瘋狂,“這種成色的”大藥“,居然敢直接走進這”血食街“?”

碧水此時縮成一團,她那條佈滿裂痕的蛇尾下意識地將小蝶護在中心。

作為妖,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這裡的殘酷——這裡的上位者,是那些更凶殘、更無序的混沌種,而她這種化形的蛇妖,在對方眼裡也不過是肉質勁道的“長蟲”。

“主上,彆動氣。”蘇清月壓低聲音,手指死死按在腰間的斷劍上,“大離崩塌後,龍脈斷裂,這些原本被鎮壓在底下的”臟東西“全爬出來了。它們不認功法,隻認血脈等級。一旦動用朱雀神火,那種熾熱的陽氣會像黑暗裡的燈火,瞬間引爆全城的瘋子。”

陸錚神色如鐵,赤金瞳孔在陰影下緩緩流轉。

一名穿著不知從哪個古老時代搶來的、繡著壽字大褂的怪物走了過來。

它冇有臉,隻有一張長在胸腹間的大嘴,裡麵排滿了細碎的利齒。

它拎著一盞用人類頭骨做成的燈籠,停在陸錚桌前。

“打尖?”怪物的腹部發出沉悶的嗡鳴聲,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想坐這兒,得先交”坐帳錢“。我看你這雙眼睛不錯,挖出一顆給我,這一整條街,保你走得清淨。”

它那股令人作嘔的腥風直接噴在陸錚臉上,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怪物們紛紛停下了動作,像是在等待著一場盛大的分屍表演。

陸錚緩緩抬手,就在蘇清月以為他要暴起sharen時,陸錚卻隻是冷漠地伸出食指,點在那怪物胸前那張大嘴的邊緣。

神火內斂。那一瞬間,指尖溢位一絲極細、極淡的暗金氣流,那是來自道尊血脈深處的、能夠鎮壓萬靈的絕對位階壓製。

“一顆眼珠,你這盞燈籠受得住嗎?”

陸錚的聲音平靜得冇有起伏,卻讓周圍那喧鬨、混亂的血食街,在一瞬間陷入了某種極其詭異的靜謐。

那生著腹嘴的怪物渾身猛地一僵,原本貪婪開合的細碎利齒,在觸碰到陸錚指尖那抹暗金氣流的瞬間,竟像是遇到了天敵般,發出了驚恐的咯咯聲,死命地想要往肉裡縮去。

它那盞人頭燈籠裡的幽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於極度恐懼而產生的劇烈震顫。

“位……位階壓製?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怪物的腹部發出破碎的嗡鳴,它那原本高聳的軀乾在這一刻委頓了下去。

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人類,體內蟄伏著一種能將整條血食街都付之一炬的恐怖本源。

那不是普通的靈力,那是能從根源上抹殺它們這些“臟東西”的毀滅意誌。

周圍那些正垂涎三尺的怪物們,原本躁動的步足和貪婪的呼吸齊刷刷地收斂了。

在這片混沌、血腥的廢土上,除了食慾,唯一的真理就是弱肉強食。

陸錚緩緩收回手指,重新交疊在胸前,語調冷得不帶半點活人味:“把這桌上的臟東西撤了。我要訊息,能讓你活命的訊息。”

“是……是……”怪物那張腹嘴不敢再吐半點腥風,它用那雙枯槁的手飛速掃開桌麵上殘留的碎骨與碎肉,甚至從那件壽字大褂裡摸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綢布,卑微地擦拭著陸錚麵前的石台。

蘇清月在一旁暗自鬆了一口氣,但她那雙緊握斷劍的手仍未鬆開。

她看著這怪物卑躬屈膝的模樣,低聲對陸錚說道:“主上,這”蜃樓驛“裡的傢夥雖然貪婪,但它們的訊息最是靈通。它們寄生在大離的陰影裡,地麵上哪座宗門滅了,哪座龍脈枯了,它們比誰都先聞到味兒。”

陸錚抬了抬眼皮,看向那無麵怪物:“先說說這大離。我們墜下來的時候,上麵那座宗門已經快塌了。現在的地麵,誰說了算?”

無麵怪物低垂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沙啞:“貴人,您說的是那虛偽的雲嵐宗吧?塌得好啊……現在地表上,除了幾個底蘊極深的一流大派還在用禁陣死撐,剩下的早就是一鍋爛粥了。大離皇朝的龍脈崩裂成了七十二塊主碎片,那些自詡正道的傢夥正忙著狗咬狗,搶奪碎片來給自家的宗門延壽呢。”

它湊近了一些,指了指頭頂那片昏暗的天幕:“但他們不知道,龍脈每碎一塊,大離的”陰麵“就擴大一分。現在的世道,地麵是修羅場,地下是萬妖國。有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甚至主動把自己賣到這兒來求個”活法“……雖然下場通常是變成咱們桌上的一道菜。”

“龍脈碎片……”陸錚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他體內的朱雀神火與道尊血脈,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的共鳴。

那是一種失散已久的、本源上的召喚。

“最近的一塊碎片,在哪?”陸錚冷不丁地問道。

無麵怪物猛地打了個冷顫,腹嘴緊閉,似乎這個話題比陸錚的威脅更令它恐懼。

它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貴人,這訊息可是要命的。這驛站往東三十裡,有一處”溺魂潭“,那是大離曾經的”鎮國支脈“崩碎後的沉降地。但那兒……現在被一位”地祗“大人給占了。那位大人不吃肉,他隻收割”神魂“,用來修補他那尊快要裂開的法身。”

陸錚冷笑一聲。什麼“地祗”,不過是趁著國運崩塌,竊取了一點龍氣殘渣便自封神靈的妖孽罷了。

就在此時,碧水懷中的神裔突然發出了一聲低促的胎動。一種霸道絕倫的饑餓感,順著血脈直接撞進了陸錚的識海。

陸錚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無比。他看向東方的黑暗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響聲。

“地祗嗎?正好,我這神裔還冇滿月,缺個夠分量的”奶媽“。”

“七十二塊?”陸錚冷笑一聲,指尖的神火微微一吐,那無麵怪物胸前的腹嘴瞬間被灼燒出一陣焦臭,“這種爛大街的假訊息,也配換你的命?”

“饒命!貴人饒命!”無麵怪物疼得渾身打顫,腹部發出的聲音近乎哀求,

“小的是說,原本有七十二處氣穴……但真正承載了大離國祚的**”祖脈碎片

“,天下隻有九塊!**”

陸錚敲擊桌麵的手指微微一頓。

九塊。

這纔是真正的定數。

在大離的堪輿術中,九為極數,碎而不散,意味著這九塊碎片每一塊都蘊含著足以重塑山河的偉力。

“九塊碎片,三塊落入了那幾個隱世不出的”萬年仙門“手中,兩塊被大離皇室那群瘋狂的殘黨帶進了帝陵,還有三塊流落在外,被這地底的幾位”老祖“死死守著。”無麵怪物急促地喘息著,生怕說慢了就被點天燈,“而最後那最神秘的第九塊,傳聞當年崩碎時擊穿了界壁,不知所蹤……”

“它冇失蹤。”陸錚懷中的蘇清月突然低聲開口,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篤定。

她抬起頭,那張被血痕劃破的臉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東方的虛空。

“主上,您知道雲嵐宗當初為什麼要收留我嗎?”蘇清月低低地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在拉扯一段腐爛的記憶。

陸錚側目看向她,並未打斷。

“我是從極北荒原的一個死人堆裡被撿回來的。師尊……不,那個老賊說我是”天生劍骨“,未來必成劍仙。”蘇清月慘笑一聲,指甲深深掐入手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石桌上,“可直到我結丹那天,我纔在宗門最深處的密室裡看到了一卷殘圖。我根本不是什麼劍仙胚子,我是**”九陰天感體“**。”

一旁的小蝶聽得臉色發白。這種體質在古籍中記載極其罕見,它不是用來修煉的,而是用來當羅盤的。

“所謂”天感“,就是我的神魂能與這大離的祖脈產生共鳴。雲嵐宗這些年派我四處”除魔“,其實是帶我去感應那些散落的碎片方位。”蘇清月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恨意,“他們在我的神魂裡刻下了”牽引咒“。我在深淵裡被關了三年,不是因為我犯了錯,而是因為那第九塊靈性碎片——”龍首

“,曾在那附近出現過。”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冰冷:“他們把我丟進深淵,是想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誘餌。他們知道龍首碎片喜好純淨的神魂,隻要我死在下麵,碎片就會被我的神魂吸引,現身收割……到那時候,那些躲在後麵的長老就會出手。”

陸錚看著眼前這個被宗門當作消耗品的女人,眼神中閃過一抹邪戾。

這種為了利益將“聖女”當做“牲口”豢養的行為,倒真符合那些正道名門的作風。

“所以,那東西現在就在這附近,對嗎?”陸錚伸手,指尖挑起蘇清月的一縷白髮。

蘇清月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道幾乎要將她撕裂的血脈律動:“是……它在動。它嗅到了主上您的氣息,也嗅到了我這具”廢棄羅盤“的味道。”

就在這時,碧水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那佈滿青鱗的蛇尾緊緊纏繞在一起,雙手死死按住高隆的腹部,臉色慘白如紙。

那尚未出世的神裔並冇有啼哭,但它在腹中的一次猛烈翻身,竟然讓周圍的虛空發出了“嗡”的一聲悶響。

一圈無形的漣漪以碧水為中心擴散開來。

嘩啦——!

長街兩側,那些妖魔食客桌上的碗碟齊齊震碎。

那股來自未降世神裔的霸道意誌,像是在宣示主權,又像是在對黑暗深處的某個東西發出貪婪的渴求。

原本那些還在窺伺的怪物們,在感受到這股來自胎兒的恐怖壓製後,一個個嚇得縮回了陰影,連呼吸都屏住了。

“它還冇出生,就在想”吃“掉那塊碎片了。”陸錚低頭看著碧水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且狂妄的弧度。

在這詭異的死寂中,長街儘頭的黑暗裡,一個女子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絲玩味,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

“九陰天感體當羅盤,道尊血脈當溫床,連肚子裡那個未出世的小怪物,都在惦記著祖宗的遺產……這蜃樓驛,今兒個倒是熱鬨得緊。”

隨著那幽幽的女聲落下,長街儘頭的黑暗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

一名女子踩著滿地的枯骨碎片緩緩走出。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曳地長裙,在那慘白燈籠的映照下,紅得刺眼,紅得發黑。

她手裡搖著一把白骨摺扇,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綻放出一朵轉瞬即逝的血色蓮花。

“紅衣掌櫃……”方纔還不可一世的無麵怪物,此刻竟像見了貓的耗子,蜷縮在石桌底下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紅衣女子在離陸錚三丈遠的地方站定。

她那雙細長的狐狸眼中,冇有瞳孔,隻有兩團不斷旋轉的暗紅旋渦。

她先是看了一眼蘇清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雲嵐宗那幫老雜毛,當真是一點舊情都不念。堂堂”天感聖女“,竟然落到要靠依附魔頭來保命的地步。蘇清月,你那”牽引咒“還冇解吧?隻要你還活著,這影脈裡的獵犬,遲早會順著味兒把你們全撕了。”

蘇清月臉色蒼白,下意識地抓住了陸錚的袖角。那是她最深處的恐懼——即便逃離了深淵,她依舊是一具活著的座標。

陸錚神色未動,他安撫性地拍了拍蘇清月的手背,赤金色的瞳孔直視紅衣女子:“你是這兒的頭兒?既然知道我們被盯著,還敢出來露麵,想必不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爽快。”紅衣女子摺扇一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我叫紅衣,這”

蜃樓驛“裡的一兩碎肉、半口活氣,都要從我指縫裡過。我出來,是想救你們的命,也是想救我自己的命。”

她指了指碧水那由於劇烈胎動而起伏不定的腹部,神色變得異常凝重:“你們以為那第九塊碎片”龍首“是在尋主?錯了。它是瘋了。它在逃避地麵上那些老怪物的捕殺時,沾染了太多的寂滅死力。現在的它,不是要找載體降生,而是要吞噬一切有生機的血肉來重鑄法身。”

陸錚眉頭微皺。

“它已經盯上你肚子裡那個小怪物了。”紅衣女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誘惑,“它就藏在前麵不遠處的”枯榮井“裡。今夜子時,它就會順著你這羅盤的感應殺過來。到時候,整座蜃樓驛都會變成它的祭壇。”

“你想讓我去截胡?”陸錚冷笑。

“不,我是想讓你去”喂“它。”紅衣女子眼中的暗紅旋渦瘋狂旋轉,“用你那道尊血脈的陽火,去幫它煉化掉那些死力。隻要它恢複了清明,它便會陷入短暫的沉眠。到時候,它是你的,還是我的,各憑本事。”

她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枚暗紅色的骨釘,隨手一彈,精準地落在陸錚腳邊。

“這是”鎖靈釘“。在你煉化它時,把這釘子刺入她的尾根。否則,那碎片入體的一瞬間,這妖孽和她肚子裡的種,會瞬間被吸成乾屍。”

碧水聽到這裡,身體劇烈一顫,蛇瞳中滿是驚恐。

陸錚彎腰撿起那枚冰冷且粘稠的骨釘,指尖的神火微微撩過,卻發現這釘子竟然能吸收他的熱量。

“合作可以。”陸錚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但規矩我定。若我發現你這釘子有彆的心思,我會先燒了這枯榮井,再把你這蜃樓驛夷為平地。”

紅衣女子掩嘴輕笑,眼角的血色愈發濃烈:“夠狂。既然如此,那就請客官移步。子時將近,那”龍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