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真曆三萬五千年,九月初七。

天色未明,青玄山脈還籠罩在一片深藍霧靄之中。林風坐在掌門靜室裡,麵前攤開一堆泛黃賬冊與玉簡,已是整整一夜未曾閤眼。

靜室不大,陳設極簡:一張烏木桌,一把座椅,牆角擺著隻缺了角的青瓷香爐。窗戶半開,初秋涼風灌入,吹得桌上油燈忽明忽暗。窗外幾聲早起鳥鳴清脆,卻又透著幾分孤寂。

林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強行將注意力拉回賬冊。昨日議事堂的畫麵仍在腦海盤旋 —— 孫長老念出的冰冷數字,李長老閃爍的言辭,王長老那副 “我早已知曉” 的神情,每一處細節都如細針般紮在心頭。

“庫存一百二十七塊下品靈石…… 每月赤字六十塊…… 外債三百八十塊……”

他低聲重複著這些數字,試圖從中尋得一絲轉機。可現實卻像窗外漸亮的天色,明晃晃照出青玄門的窘迫境地。

“師父。” 林風望著桌上那枚青翠掌門玉牌,聲音微澀,“您把這擔子交給我,可我…… 真不知從何下手。”

玉牌靜靜臥在桌麵,溫潤光澤在晨光中流轉,邊緣那道不規則缺口格外顯眼,暗紅色紋路在光線斜射下隱約可見。林風昨日數次嘗試以神識探入,反倒被一股陰冷力量反彈,震得眉心發麻。

他心知其中必有蹊蹺,可眼下實在無暇顧及 —— 門派都快揭不開鍋,哪有精力去深究一塊破損玉牌?

“咚咚。”

敲門聲輕淺,在寂靜清晨裡卻格外清晰。

“進來。” 林風開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隙,周明探進半個身子,手中端著托盤,上麵放著一碗清粥、兩個粗麪饅頭。他今日換了身稍整潔的青布袍子,可袖口的補丁依舊清晰。

“掌門,您一宿未歇,先吃點東西吧。” 周明將托盤輕放桌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亂賬冊。

林風瞥了眼那碗粥 —— 稀得能照見人影,饅頭也是糙麵所製,表麵粗糙發黑。這般吃食,從前連外門弟子的夥食標準都夠不上。

“門派糧倉…… 還剩多少?” 林風未動筷子,徑直問道。

周明遲疑片刻,小聲回道:“靈米約莫還能撐半個月,普通米麪…… 一個月左右。孫長老昨日已吩咐,從今日起,內門弟子月例削減三成,外門…… 削減五成。”

削減五成。意味著周明這般外門弟子,本月隻能領到平日一半的修煉資源。林風喉間發緊 —— 這哪裡是削減,分明是在逼人離去。

“還有其他訊息?” 他又問。

“有……” 周明聲音更低,“今早我去靈田巡查,聽見幾位外門師兄弟議論…… 白雲門放出風聲,要我們月底前還清欠款,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就要拿青玄門的靈脈抵債。”

靈脈抵債。

四字如重錘砸在林風心口。青玄門能在這片山脈立足,全靠山門底下那條下品靈脈。雖說產出微薄,每月僅六十塊靈石,卻是門派根基。冇了靈脈,青玄門便成無源之水,徹底斷了修行根本。

“這話是誰傳的?” 林風壓下怒火,語氣儘量平穩。

“是…… 白雲門在坊市的管事,昨日下午在茶樓公開說的。” 周明垂首,“如今不光咱們弟子知曉,周邊幾個小門派怕是也都聽聞了。”

公開施壓,這是要將青玄門往死裡逼。

林風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記得…… 把後山靈草圃也巡查一遍,看看有無異常。”

“後山?” 周明一怔,“那片靈草圃荒廢數月,靈草早已枯死,有什麼好巡查的?”

“讓你去便去。” 林風冇有解釋。

他自然無法明說 —— 昨夜翻閱師父遺留筆記,曾記載五十年前後山那片區域有過一次短暫卻強度驚人的靈氣爆發。師父當時以為是過路修士修煉所致,並未深究。可林風總覺得,此事絕非那般簡單。

周明雖有疑惑,仍恭敬領命:“是,弟子這就去。”

退出靜室,輕掩房門。林風這才端起粥碗,勉強喝了兩口。粥水寡淡無味,糙麵饅頭更是難嚥,可他還是強迫自己吃完 —— 接下來要麵對的事,比這碗粥難捱百倍。

辰時初刻,林風走出靜室,朝庫房行去。

青玄門庫房位於門派西側,是座半地下青石建築。門口掛著兩盞殘破燈籠,燈紙上積著厚灰,顯然久未清掃。兩名值守外門弟子靠在牆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才慌忙站直。

“掌…… 掌門!” 其中瘦高弟子結結巴巴行禮。

林風微微頷首,不多言語,徑直推開庫房厚重大門。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庫房內部比想象中更寒酸。空間不大,約莫三丈見方,四壁符紙大多褪色脫落。地麵散落幾個空貨架,佈滿蛛網,靠牆擺著三隻木箱,漆皮剝落,內裡木頭已然朽爛。

唯一還算完整的,是中央石台,台上放著三尺見方的玉匣,匣蓋緊閉,刻著簡易封印陣法 —— 這便是青玄門的靈石庫。

林風走到石台前,伸手按在玉匣上。靈力注入,封印陣法微亮,匣蓋 “哢嗒” 一聲彈開。

內裡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玉匣底部零散鋪著一層靈石,大多淺灰黯淡無光。他伸手入內,一塊一塊細數。

“一、二、三……”

數到最後,總共九十八塊。

比孫長老昨日稟報的數目,少了二十九塊。

林風盯著靈石,腦中飛速盤算:九十八塊,即便全數發放月俸,也僅夠內門與核心外門弟子份額。護山大陣需三十塊,靈田養護二十塊,丹藥材料采購即便減半也要二十五塊。光是這些固定支出,便要七十五塊。

剩下二十三塊,能做什麼?

更彆提還有三百八十塊外債壓身。

“掌門。”

身後傳來孫長老的聲音。林風轉身,見孫長老手持厚賬冊立在門口,臉色比昨日更凝重。

“孫長老。” 林風合上玉匣,“庫存…… 隻有九十八塊了。”

“我知道。” 孫長老步入庫房,語氣平靜得如同述說天氣,“昨日議事堂後,我又仔細覈對。上月王長老支了二十塊靈石,說是去坊市打點關係;李長老那邊…… 以‘修繕祖師堂’為名,支了九塊。”

修繕祖師堂。林風記得分明,祖師堂那幾處漏雨瓦片,三年前師父便說要修,一直拖到如今。

“他們支取靈石,無需我簽字?” 林風問道。

“按規矩理應需要。” 孫長老頓了頓,“隻是前任掌門在時,對這些事…… 管束不甚嚴格。”

管束不嚴。話說得委婉,林風卻聽得明白 —— 師父晚年精力不濟,對門派掌控力下降,幾位長老便趁機中飽私囊。

“賬冊給我。” 林風說。

孫長老遞上厚賬冊。林風翻開,一頁頁細看。

賬目記得極細,可正因細緻,才更觸目驚心:

兩年前,門派每月尚能勉強收支平衡。可從去年起,赤字愈發嚴重。原因有三:一是山門靈脈產出逐年衰減,從每月七十塊降至如今六十塊;二是周邊坊市競爭加劇,靈草價格被壓低近三成;三是…… 門派內部消耗不降反增。

他格外留意長老們的開支。

李長老這兩年以各類名義支取的靈石,累計超兩百塊。名目五花八門:祭祖大典、接待外賓、修繕殿宇…… 甚至還有 “慰問患病弟子家屬”。

王長老開支稍少,可每月固定二十塊 “外務活動費”,賬目隻寫 “打點關係”,具體去向無人知曉。

孫長老的開支反倒最乾淨,除每月十塊固定薪酬,幾乎無額外支出。可林風發現,半年前起,孫長老月俸便隻領一半 —— 另一半,被他主動暫扣,用以填補赤字。

“孫長老,你半年未領全俸?” 林風抬頭。

“小事罷了。” 孫長老擺手,“我孤家寡人,用不上多少靈石。倒是門派…… 再不想辦法,下月便真要斷糧了。”

林風沉默片刻,翻到債務一頁。

欠款分兩筆:一筆欠青石坊市 “百寶閣” 三百塊下品靈石,借期三年,年息一成。這筆錢是兩年前師父為采購丹藥材料所借,本想等丹藥煉成售賣後償還,誰知丹藥大半煉廢,最終僅收回不足百塊靈石本錢。

另一筆欠白雲門五百塊靈石,借期一年,年息兩成。去年底所借,用途為 “維持門派日常運轉”。當時師父已病重,具體是誰經手、如何談的條件,賬冊上全無記載。

可林風隱約記得,去年底王長老確實去過一趟白雲門。

“白雲門這筆債,是誰經手的?” 林風指著賬冊問。

“王長老。” 孫長老回道,“當時前任掌門已臥床不起,門派實在無靈石發月俸,王長老稱他在白雲門有熟人,能借到錢。”

“利息兩成…… 竟如此之高?”

“當時彆無他法。” 孫長老輕歎,“周邊小門派中,唯有白雲門尚有閒錢。其餘門派…… 自身都難顧全。”

林風合上賬冊,一陣無力湧上心頭。

九十八塊庫存,三百八十塊外債,每月還虧六十塊。這早已不是經營不善,而是絕境。

“掌門。”

又一道聲音傳來。李長老拄著棗木杖,慢悠悠走入庫房。他今日換了嶄新深青色長老袍,袍上銀線繡雲紋,在昏暗光線下隱隱發亮。

“李長老。” 林風點頭示意。

“哎呀,這庫房…… 怎會如此寒酸。” 李長老環顧四周,一臉痛心,“想當年祖師在世時,此處堆滿靈石靈材。如今…… 唉,真是愧對先人啊。”

林風未接話,徑直問道:“李長老對門派現狀,有何看法?”

“看法?” 李長老捋著花白長鬚,故作深思,“此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急不得啊。老朽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人心。隻要弟子不散,門派便還有希望。”

“那靈石呢?” 孫長老忍不住插話,“無靈石,拿什麼穩住人心?”

“這…… 這……” 李長老支吾起來,“祖宗規矩自有道理。我青玄門立派三百年,何等風浪冇見過?總能想到辦法的。”

“辦法?” 孫長老冷笑,“李長老的意思,是讓弟子們餓著肚子,等天上掉靈石?”

“孫正陽,你這是何態度?” 李長老臉色一沉,“老朽也是為門派著想!你那些激進改革,削減這削減那,把門派搞得烏煙瘴氣,體麵何在?”

“體麵?” 孫長老聲音陡然拔高,“都快餓死了還要體麵?李守拙,我問你,你這兩年支取的兩百多塊靈石,都花在何處?祖師堂修了三年依舊漏雨,祭祖大典排場倒是不小,可錢花出去,換回了什麼?”

“你…… 你血口噴人!” 李長老氣得鬍鬚發抖,“那些開支皆有賬可查!老朽一心為公,從未拿過門派一針一線!”

“有冇有拿,你自己心知肚明!”

“夠了。”

林風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位長老同時噤聲,看向他。

“吵能吵出靈石嗎?” 林風目光掃過二人,“李長老,你說要穩住人心,我讚同。可如何穩?無靈石發月俸,弟子憑什麼留下?”

“這…… 依老朽看,可先做做思想工作……” 李長老小聲道。

“思想工作?” 林風打斷他,“周明這般外門弟子,本月月俸削減五成,還要做最苦最累的雜役。換作是你,你願意嗎?”

李長老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林風轉向孫長老:“孫長老,你說要改革,我也讚同。可改革需要時間,更需要…… 啟動資金。我們如今連下月開支都湊不齊,拿什麼改?”

孫長老沉默。

庫房內一時死寂,唯有窗外偶爾鳥鳴,與遠處練功場弟子稀稀拉拉的呼喝聲。

林風走到窗邊,望著庭院景象。初秋陽光灑落,照得破敗建築愈發顯眼。幾名外門弟子清掃落葉,動作懶散,不時交頭接耳。

他能感覺到,整個門派如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掌門!掌門!”

急促腳步聲從外傳來,周明氣喘籲籲跑進庫房,臉上既興奮又緊張。

“後山…… 後山那邊……” 他上氣不接下氣。

“慢慢說。” 林風心頭一跳。

周明深吸幾口氣,勉強鎮定:“我按您吩咐去後山靈草圃巡查,那地方確實荒廢許久,靈草全枯,土壤也板結嚴重。可走到最深處老槐樹下時…… 我察覺到一股異常靈氣波動。”

“異常?” 孫長老立刻追問,“何種程度?”

“很微弱,卻…… 很規律。” 周明努力描述,“就像…… 地下有東西,每隔一盞茶時間,便透出一絲靈氣。雖說量少,可純度…… 比山門靈脈產出的靈石,至少高兩成!”

純度高出兩成。

林風、孫長老、李長老三人同時怔住。

末法時代,靈脈產出衰減是修真界常態。青玄門山門下品靈脈,純度逐年下降,從十年前七成,跌至如今不足五成。這也是每月僅產六十塊靈石的緣由 —— 其中半數皆是雜質。

純度高出兩成,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等靈石,靈氣含量多兩成;意味著弟子修煉效率更高;意味著…… 若那裡真有異樣,或許是一條純度更高的小型次級靈脈,甚至……

林風腦中閃過師父筆記裡的話:“五十年前,後山曾有一次異常靈氣爆發。”

莫非那並非過路修士所致?莫非…… 地底下真藏著東西?

“帶我去看看。” 林風當機立斷。

“現在?” 周明望向窗外,“掌門,白雲門那邊……”

“白雲門怎麼了?”

一道陌生聲音驟然插入。

庫房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兩人。為首是名三十歲左右的錦衣男子,麵容英俊,眼角卻帶著倨傲。身後跟著一位灰衣老者,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築基巔峰。

錦衣男子搖著描金摺扇,似笑非笑看向庫房眾人。

“自我介紹一下。” 他開口,“白雲門,白楓。”

白楓,白雲門少主。

林風心頭一沉 —— 昨日還在傳逼債抵靈脈,今日正主便上門,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

“原來是白少主。” 林風定了定神,拱手道,“不知白少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客氣了。” 白楓搖扇走入庫房,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林風臉上,“林掌門新上任,我便直說了 —— 貴派欠我白雲門的五百塊靈石,還款期限…… 怕是要提前了。”

“提前?” 林風皺眉,“借據寫明年底,如今才九月初。”

“計劃趕不上變化。” 白楓笑容不變,“我白雲門近日也手頭緊張,所以…… 希望貴派能在月底前,連本帶利還清。”

月底前,僅剩二十三天。

五百塊本金,兩成年息,借款不足九月,利息約莫一百五十塊。合計六百五十塊。

青玄門如今庫存,僅九十八塊。

“白少主,” 林風儘量平複語氣,“這個要求,未免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 白楓挑眉,“林掌門,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白雲門當初在貴派危難時伸出援手,如今隻是提前收回借款,這…… 不過分吧?”

孫長老忍不住開口:“白少主,當初借款,白門主親口答應給我們一年時間。”

“我父親是答應了。” 白楓點頭,“可那是去年的事。如今…… 門中事由我說了算。”

話說得直白 —— 規矩由人定,權力,便可改寫規矩。

庫房內氣氛驟然緊張。

李長老卻突然上前,堆起笑容:“白少主,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提前還款…… 也不是不行,總得寬限幾日吧?你看我青玄門如今……”

“李長老。” 白楓打斷他,“我不是來討價還價的。月底前,六百五十塊靈石,少一塊…… 便拿青玄門靈脈抵。”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風身上:“林掌門,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日後,我會派人來聽答覆。”

說罷,轉身便走,灰衣老者緊隨其後。行至門口,白楓忽然駐足,回頭一瞥。

“對了。” 他開口,“聽聞貴派後山…… 有些動靜?林掌門若是發現什麼好東西,記得…… 我白雲門,有優先購買權。”

最後一句,帶著**裸的威脅。

白楓離去,庫房內一片死寂。

李長老臉色青白交錯,嘴裡喃喃:“這可怎麼辦…… 這可怎麼辦……”

孫長老看向林風,眼神複雜:“掌門,後山的事…… 他也知道了?”

林風未答。

他走到窗邊,望著白楓主仆遠去的背影,心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情緒 —— 憤怒、無力,卻又藏著一絲不肯認命的狠勁。

後山異常靈氣波動。

白雲門提前逼債。

這兩件事,當真隻是巧合?

師父留下的破損玉牌。

門派瀕臨破產的絕境。

這一切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林風握緊拳頭。

“周明。” 他轉身,聲音低沉卻堅定,“帶我去後山。”

“現在?”

“現在。”

有些東西,必須親眼所見才知真相;有些路,必須親自走過才知能否通行。

青玄門的命運,便賭在後山那片荒廢的靈草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