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掌門之位
修真曆三萬五千年,東洲,青玄山脈。
北風自北麵斷崖呼嘯而來,裹挾著初秋的清冽涼意,卷著幾片枯黃落葉,在青玄門前庭的青石板上簌簌打轉。庭院正中,一座簡易靈堂肅穆而立,白幡垂落如素練,香火嫋嫋升騰,淡煙漫過堂前停置的棺木 —— 內裡安臥的,正是青玄門前任掌門,林玄子。
林風立在棺側,一身素白麻衣,腰束粗麻孝繩。二十五歲的年紀,築基中期修為,在青玄門同輩弟子中已是中上之資。可此刻他麵色慘白如紙,眼底佈滿猩紅血絲,三日守靈未曾閤眼的疲憊,早已刻滿眉宇。
比身軀疲憊更甚的,是驟然壓在肩頭、重逾千斤的擔子。
三日前,師父林玄子於閉關洞府走火入魔,待弟子們破門而入時,早已經脈寸斷,僅存一縷殘息。臨終之際,老者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林風的手腕,氣若遊絲,隻迸出三字:
“你… 接任…”
無傳承儀式,無宗門見證,甚至連正式的掌門信物都未及交接。師父便這樣倉促離去,留下一個風雨飄搖的爛攤子,和一個茫然無措的年輕弟子。
“林師兄… 不,掌門。”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呼喚。
林風轉頭,見是外門弟子周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瘦削卻眼神清澈,一身青布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幾處補丁。這孩子在青玄門外門待了四年,資質平平,卻勝在勤懇踏實,林風平日素來多有照拂。
“周明,莫要這般稱呼。” 林風苦笑一聲,語氣澀然,“我還未…”
“該稱掌門。”
另一個聲音驟然插入,低沉蒼老,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說話者是李守拙長老,青玄門三位長老中資曆最深者,六十五歲,築基後期修為。他身形微胖,頜下花白長鬚垂落,身著深青長老袍,手拄一根棗木杖,緩步而來。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深不可測的漠然。
“掌門之位,非同小可,名不正則言不順。” 李守拙行至林風麵前,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靈堂周遭數十弟子儘數聽見,“老朽李守拙,見過新任掌門。”
一語落定,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射來 —— 有驚愕,有疑慮,有茫然,更藏著幾縷不易察覺的不滿。
林風喉間發緊,心頭雪亮。這哪裡是行禮,分明是當眾逼宮!藉著弟子之麵,將掌門名分徹底坐實,讓他半分退路皆無。可他又能如何?師父臨終遺言確鑿,縱然倉促不合規矩,亦是鐵一般的事實。
“李長老請起。” 林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竭力讓聲音平穩,“師父驟然仙逝,宗門諸事未定,還需從長計議。”
“掌門所言極是,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李守拙順勢起身,話鋒卻陡然一轉,“隻是掌門之位不可久懸。依老朽之見,不如請掌門移步議事堂,與諸位長老共商後續事宜?靈堂這邊,自有弟子守靈便是。”
林風目光落回棺木,心口驟然一酸。師父待他恩重如山,情同父子,如今連守靈都要被中途打斷。可他亦知李守拙說得冇錯 —— 掌門之位懸空,宗門人心隻會愈發動盪。
“好。” 他沉沉點頭,轉頭吩咐周明,“你帶幾位師弟在此守著,香火不可斷。”
“是,掌門!” 周明躬身領命,語氣恭敬。
林風最後望了師父棺木一眼,才轉身隨李守拙往議事堂走去。一路行來,宗門蕭條之景,比記憶中更甚幾分:庭院角落的靈草圃雜草瘋長,幾株本該青翠欲滴的凝露草早已枯黃萎頓;迴廊漆柱斑駁脫落,露出內裡腐朽的木芯;練功場上僅有稀稀拉拉幾名弟子打坐,個個神情懈怠,周身靈氣微弱得幾乎不可察。
這便是如今的青玄門 —— 一個在修真界最底層苦苦掙紮、苟延殘喘的末流小門派。
議事堂坐落於正殿東側,是一座三開間的青瓦木屋。林風推門而入時,另外兩位長老已端坐堂內。
左側首位坐著孫正陽長老,五十八歲,築基後期修為。他身形精瘦,麵容冷峻,一身藍色道袍洗得發白卻熨燙得筆挺,手中攥著一卷賬冊,眉頭緊鎖成川字。孫長老主管宗門財務與物資,性子務實剛直,是青玄門少有的肯實心做事之人。
右側則是王遠山長老,六十二歲,築基後期。他半闔著眼,似在閉目養神,聞腳步聲才緩緩抬眼。王長老主管外務,周旋於坊市與周邊門派之間,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據傳在外頗有些人脈。
“孫長老,王長老。” 林風拱手行禮。
“掌門。” 孫正陽起身回禮,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親近。王遠山則隻是淡淡頷首,連身子都未挪動半分。
李守拙徑直在長老席首位落座,林風略一猶豫,終是邁步走向正中的掌門之位。那是一張烏木座椅,靠背雕刻著青玄門山門圖樣,扶手被歲月摩挲得溫潤光滑,坐下時,椅墊下的木架微微塌陷,透著幾分陳舊破敗。
“三位長老。” 林風清了清乾澀的嗓子,開口道,“師父仙逝,宗門上下悲慟。然修真界生死無常,我輩當振作前行,不可沉溺於悲痛。”
開場白乾澀生硬,林風自己都覺尷尬。果不其然,李守拙立刻接過話頭:“掌門所言極是。當務之急,是厘清宗門現狀。孫長老掌賬,便由你先說說吧。”
孫正陽翻開賬冊,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重錘砸在林風心上:
“青玄門現存靈石,共計一百二十七塊下品靈石。”
林風心頭猛地一沉。
三年前,宗門庫房尚有上千靈石儲備,怎會隻剩這點?
“月例支出:” 孫正陽繼續念道,“弟子月俸八十塊,護山大陣運轉三十塊,靈田養護二十塊,丹藥材料采買五十塊。月固定支出,總計一百八十塊。”
“收入呢?” 林風急聲追問。
“收入三途:山門下品靈脈月產六十塊,靈田靈草售賣四十塊,坊市攤位租金二十塊。月總收入,一百二十塊。”
賬目簡單明瞭,結果卻觸目驚心:
每月赤字六十塊靈石。庫存一百二十七塊,連三個月的虧空都撐不住。
“還不止於此。” 孫正陽翻到下一頁,語氣更沉,“宗門外債:欠青石坊市聚寶閣二百三十塊,欠鄰派白雲門一百五十塊,總計三百八十塊。”
林風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負債三百八十,庫存僅一百二十七,每月還虧六十… 這哪裡是經營不善,分明是瀕臨破產,隻差最後一根稻草,便會徹底傾覆!
“怎會… 怎會到這般境地?” 他聲音發顫,“師父他… 從未與我提過半個字…”
“前任掌門心善,不願讓弟子們憂心。” 李守拙長歎一聲,神情故作痛心,“這般境況已持續兩年有餘。掌門為撐宗門,隻得四處借貸,拆東牆補西牆。如今… 唉,祖宗基業,怕是要毀在我輩手中了。”
他說得聲情並茂,林風卻敏銳捕捉到一絲異樣 —— 李守拙的語氣裡,無半分焦急,反倒透著幾分理所當然。
“李長老此言謬矣!” 孫正陽驟然開口,聲音硬朗如鐵,“掌門在世時,雖處境艱難,仍日夜籌謀開源節流。若不是某些人死守‘祖宗規矩’,百般阻撓改革,宗門何至於此!”
他目光斜睨李守拙,意有所指。
“孫正陽!你放肆!” 李守拙臉色驟沉,拍案而起,“祖宗規矩自有深意,妄加改動,萬一毀了宗門根基,你擔待得起?再說你那所謂改革,無非是削減長老待遇、逼弟子做雜役,此等有損宗門體麵之事,老朽絕不同意!”
“體麵?” 孫正陽冷笑出聲,字字犀利,“都快餓死了,還談什麼體麵!李守拙,你便抱著你的體麵,一起等死吧!”
“你 ——!”
兩人怒目相向,眼看便要爭執不休。一直沉默的王遠山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幾分威壓:“夠了。同門師兄弟,當著新任掌門的麵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李守拙與孫正陽各自冷哼一聲,悻悻落座,不再多言。
王遠山這才轉向林風,慢悠悠道:“掌門,賬目既已看清,現實便是這般,徒悲無益。依老朽之見,眼下要緊事有三:一穩弟子人心,二籌靈石應急,三探周邊門派動向,謹防有人趁火打劫。”
這話切中要害。林風強迫自己沉下心神,理清思緒:
“周明方纔來報,弟子們人心惶惶,已有傳言說青玄門將散,不少人盤算著另尋出路。”
“不是傳言,是事實。” 孫正陽直言不諱,“下月若發不出月俸,至少半數弟子會離門而去。剩下的,皆是無處可去之輩。”
“先發月俸。” 林風當即拍板,“庫房現有一百二十七塊靈石,先取出八十塊,發放本月月俸。”
“那護山大陣如何是好?” 李守拙立刻跳出來反對,神色急切,“大陣一停,外敵來襲,我等連防禦之力都冇有!”
“大陣暫閉幾日。” 林風咬牙決斷,“末法時代,周邊門派皆自顧不暇,誰會來攻打我等這窮得叮噹響的小門派?”
“這… 這…” 李守拙支支吾吾,眼神閃爍,“老朽以為,當再斟酌一二。萬一… 萬一有歹人來犯,我等豈不是坐以待斃?”
林風望著他,心底驟然清明。
李守拙哪裡是擔心宗門安危,分明是維護自身私利!護山大陣月耗三十塊靈石,其中必有貓膩。他對關停大陣的反應,遠比弟子離散激烈得多。
“李長老。” 林風目光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弟子若散,青玄門便名存實亡。護山大陣再強,也需有人駐守纔有意義。”
這話直指核心,李守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是不敢再反駁。
“便依掌門所言。” 林風一錘定音,“孫長老,今日便發放月俸,務必確保每位弟子足額領取。靈田養護、丹藥采買暫減一半,全力節流。”
“是!” 孫正陽應聲,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 他冇料到,這位年輕掌門竟能在重壓之下,果斷做出決斷。
“王長老。” 林風繼續吩咐,“勞煩你跑一趟坊市,探探門路。尋些短期賺取靈石的營生,或是… 設法借貸。”
王遠山笑了笑,語氣隨意:“掌門這是讓老朽去借錢?無妨,老朽這張老臉在坊市還有幾分薄麵。隻是醜話說在前頭,利息怕是不低。”
“能借到便好。” 林風苦笑,“先渡眼前難關。”
議事結束,三位長老各自離去。議事堂內空蕩寂靜,林風獨坐掌門椅上,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席捲而來。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一物 —— 半掌大小的青翠玉牌,上麵篆刻著 “青玄” 二字古篆。這是師父的掌門信物,臨終前倉促塞到他手中,未及舉行傳承大典。
玉牌入手溫潤,隱隱有靈氣流轉。林風摩挲著牌麵,忽然發現邊緣有一處不規則缺口,似被硬物重擊所致。湊近細看,缺口斷麵上殘留著極細的暗紅色紋路,氣息陰寒刺骨,與玉牌本身的溫潤靈氣格格不入,宛若兩物。
這是何物?
林風眉頭緊蹙。師父生前從未提過玉牌有損,更未言及這詭異紋路。他試著催動神識探查,可那紋路似被無上法力封印,神識剛一觸碰,便被猛地彈回。
古怪至極。
他收起玉牌,決意先處理完眼前的爛攤子,再細細探究。當務之急,是穩住宗門,尋一條生路。
走出議事堂,天色已徹底沉暮。暮色籠罩下的青玄山脈蒼茫悠遠,遠山如黛,近嶺染墨。山風呼嘯而過,吹得靈堂白幡獵獵作響,宛若無聲的歎息。
林風立在台階之上,望著這片師父耗儘一生守護的山門,心中百感交集。有迷茫,有重壓,可更深處,卻燃起一絲不肯屈服的倔強。
“師父。”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卻堅定,“您既將青玄門托付於我,弟子便… 儘力一試。”
試著,讓青玄門活下去。
試著,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為這末流小門派,掙得一線生機。
夜色漸濃,繁星次第點亮蒼穹。東洲青玄山脈深處,這座苟延殘喘的小門派,迎來了史上最年輕,也最艱難的一任掌門。
而前路漫漫,荊棘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