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幽影鎖魂

殿內跪伏的太醫、如同木偶般的宮人,對此毫無察覺。在他們眼中,太子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奄奄,隻有那隻蒼白的手,不知何時從錦被中滑落,無力地垂在床邊,微微蜷曲著。殿外,暴雨傾盆的轟鳴是唯一的背景。

謝昭兜帽下的瞳孔驟然收縮,倒映著蕭硯那雙深不見底、清醒得令人心悸的黑眸。他臉上依舊帶著垂死的灰敗,唯獨那雙眼睛,亮得灼人,死死鎖住她,彷彿要將她這抹不該存在的幽影徹底看穿、烙印在靈魂深處。

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鬆懈,反而越來越緊,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夜行衣,滲入骨髓。勾魂刃冰冷的鋒銳緊貼著他的心口麵板,隻要再往前送一寸,魂火即滅。可謝昭的手臂僵硬如鐵,竟無法再推進分毫!那雙眼睛裏的力量,帶著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威壓,死死地禁錮了她的動作。

袖中那枚代表地府指令的冰冷符咒,此刻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火星,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尖銳到足以撕裂魂魄的劇痛!那不再是催促,是嚴厲的警告,是地獄法則被觸動的憤怒咆哮!無數細碎尖銳、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囈語在她腦中炸開,催促她立刻履行職責,抹殺這個異數!

冷汗瞬間浸透了謝昭的後背,與外麵的雨水寒意內外夾擊。她猛地發力,試圖掙脫那隻鐵鉗般的手。手腕處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劇痛傳來,但那隻蒼白的手依舊紋絲不動。蕭硯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在嘲諷她的徒勞。

那眼神,冰冷,探究,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殿外,一道撕裂蒼穹的慘白閃電劈下,緊隨而至的炸雷震得整個宮殿都在簌簌發抖!窗欞狂抖,殿內燭火瘋狂搖曳,在牆壁和紗幔上投下無數張牙舞爪、扭曲變形的巨大黑影。光暗劇烈交替的瞬間,謝昭對上了蕭硯的眼睛。

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一抹極其妖異的、猩紅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卻又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令人窒息的陰寒。

“呃……”蕭硯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瀕死的悶哼,攥住謝昭手腕的力道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彷彿耗盡了最後的氣力。他的眼瞼沉重地闔上,長長的睫毛在慘白如紙的臉上投下死亡的陰影。那隻手,也緩緩地、無力地滑落回錦被之上。

他身上的魂火,微弱得隻剩下最後一縷火星,在風雨飄搖中明滅不定,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符咒的劇痛和尖嘯達到了頂點!腦海中的囈語如同萬鬼齊嚎!

謝昭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機會!僅此一瞬!她眼中掠過一絲決絕的厲色,手腕一沉,勾魂刃幽冷的鋒刃,帶著完成使命的冷酷,毫不猶豫地向前刺去!

青銅刃尖,無聲地、徹底地沒入了年輕太子毫無防禦的心口。

沒有鮮血噴湧。隻有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冰藍色的魂火,如同被風吹熄的燭芯,在刃尖處無聲地、徹底地湮滅了。

寢殿內,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一輕。垂死的悶哼徹底消失。龍榻上,隻剩下一個徹底失去生命跡象的軀殼。太醫們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其中一個猛地抬起頭,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太子的鼻息,隨即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殿下……薨了!”

“殿下——!”悲愴的哭喊聲瞬間撕裂了殿內死寂的帷幕,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猛地炸開。壓抑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宮女太監們跪倒一片,哭聲震天,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整個寢宮。

謝昭如同被那哭嚎聲燙到,猛地抽回手。青銅勾魂刃在她手中消失不見。她最後看了一眼龍榻上那張年輕卻已了無生氣的臉,那雙曾銳利地穿透她偽裝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緊緊閉合。任務完成了。

她沒有絲毫停留,身影如鬼魅般向後急退,瞬間便融入了寢殿最濃重的角落陰影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冰冷的雨水氣息和殿內彌漫的絕望悲痛,被她徹底隔絕在感知之外。

翻出東宮高高的宮牆時,雨水依舊冰冷刺骨地衝刷著她的身體。她拉緊了兜帽,在漆黑的雨夜中疾行,身影在濕漉漉的街巷間快速穿梭,每一次落腳都悄無聲息,隻留下淺淺的水痕,旋即被更大的雨點選碎。

袖中的符咒不再震動,恢複了冰冷的死寂,宣告著任務的終結。可謝昭的心,卻並未因任務的完成而輕鬆半分。手腕上,被蕭硯攥過的地方,殘留著清晰的、冰冷的指痕,隱隱作痛。那雙在閃電下驟然睜開、死死鎖住她的眼睛,那雙深處似乎閃過猩紅異芒的眼睛,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她的腦海深處。

“找到你了。”

那低沉沙啞、帶著奇異回響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縈繞,揮之不去。

她回到自己位於京城偏僻陋巷的小院。院牆低矮,牆角生著濕滑的青苔,門扉老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麵是兩間簡樸到近乎寒酸的瓦房。她脫下濕透的夜行衣,換上一身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裙,沾著零星洗不掉的各色染料的痕跡。這纔是她白日裏的身份——一個沉默寡言、靠替繡坊做些零活勉強餬口的孤女繡娘。

坐在冰冷的土炕邊,謝昭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頸肩。粗糙的衣領下,一根暗紅色的細繩緊貼著麵板,繩子的末端,係著一塊非金非石、觸手溫潤的令牌。令牌樣式古樸,上麵刻著一個無法辨識、卻蘊含著某種幽深法則的陰文符號。這是她的陰差令,是她行走陰陽兩界的憑證,也是她與地府之間無形的枷鎖。它此刻安靜地垂著,溫潤的觸感下是死水般的沉寂。

她閉上眼,試圖將東宮雨夜那雙眼睛從腦海中驅散。然而,手腕上的冰冷觸感和那三個字帶來的莫名心悸,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