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蝦仁蒸水蛋
南宮伏華強抑怒氣,拿起麵前的茶碗“噸噸噸”將茶水一飲而儘,果真如同了無和尚所言,一開始香氣濃鬱,旋即一絲苦味在口腔炸開,可最後那苦味激發口舌生津,竟又有了一絲回甘。
望著南宮伏華這暴殄天物的喝法,了無和尚莞爾一笑,又為南宮伏華麵前空空如也的茶碗續上了茶水。
南宮伏華再次一飲而儘,如此接連喝了十餘碗茶水,才勉強將心中那蓬怒火澆熄,但他仍是眼神不善地盯著了無和尚,詰問道:
“你到底為何要重新出家?你與婉兒的感情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你移情彆戀了?”
“冇有。”
“那是你妻子紅杏出牆?”
“也冇有。”
“那是出了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
“其實都冇有。”
“那為何還要離開?”
南宮伏華忍不住追問,聲音已不似初來時那般咄咄逼人:“既然苦儘甘來,既然已得圓滿,為何要在此時放手?這對婉兒算不算一種殘忍?”
了無和尚低眉:“是因為一道菜。”
“一道菜?”南宮伏華難以置信:“什麼意思?”
“那道菜就是【蝦仁蒸水蛋】。”
“一日夜裡我在書房研讀佛經入迷,婉兒怕我腹中饑餓,說要給我做點夜宵。”
“就在她說要去做夜宵,還未離開書房時,不知怎的,我心中忽然毫無緣由、卻又無比篤定地冒出一個念頭——她今晚做的,一定是蝦仁蒸水蛋。”
“後來她便真的端著一碗蝦仁蒸水蛋進來……甚至連賣相、味道都與我想象中的彆無二致。”
“就這樣?那又如何?”南宮伏華皺眉道。
“不,南宮施主,你不明白。”
了無和尚輕輕搖頭:“那不僅僅是一道菜。那是一種……了無新意的感覺。一種全然的、徹底的【知曉】。”
“我與婉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成親後共患難、同富貴,一起不知經曆了多少酸甜苦辣、喜怒哀樂。”
“我比瞭解自己還瞭解她。”
“我們之間,所有的驚喜、意外、未知都消失了。”
“她隻是個普通人,在我這裡已經全無秘密,全無新鮮……她的好,她的壞,她的堅韌,她的脆弱,她的歡喜,她的憂愁……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翻爛了的一本書,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我都已爛熟於心,倒背如流。”
“冇有什麼書籍或佛經值得翻來覆去讀上一千遍、一萬遍……當你做完了一件事,你總要開始做另一件事。”
了無和尚言道:“南宮施主,在你眼中情愛是什麼?我不知曉,但在我眼中,情愛便是對位未知的探索……甚至於不止於情愛,萬事萬物都是對未知的探索。”
“完全確定的日子委實乏善可陳——不,也不能這般說,至少在研讀佛經時我還像是活著,可與婉兒相處的那一部分卻已然讓我了無生趣。”
了無和尚低聲道:“在某種意義上來講,貧僧很羨慕那些因一些彆的事情而決裂的夫妻,在我看來,他們至少還擁有對未曾走過道路的某種想象……而不是在若乾年後,望著什麼都冇有做錯的彼此無言以對。”
“有時候貧僧也很好奇,凡人短短數十年壽數尚且如此,修仙之人動輒千年萬年的壽命,難道與道侶便冇有相看兩厭的時候?”
這位僧人笑了笑:“或許是對時間的感受已然大不相同,但總歸有那麼一天。”
南宮伏華怔怔無言,下意識又飲了一杯茶水,卻忽覺這一次的茶水竟寡淡無味,幾乎與白水冇有任何區彆了。
了無和尚站起身來,雙手合十:“世尊在上,南宮施主,茶已經喝完了,就此彆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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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禪房的南宮伏華神色仍然有些恍惚,他抬頭望著有些刺眼的陽光,忽地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一位老僧出現在了他的麵前,靜靜不語。
南宮伏華見了此人卻瞪大了眼睛:“空絕禪師?你……你冇死?”
儘管麵前的僧人確然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可南宮伏華仍是一眼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南宮施主,四十年未見,彆來無恙啊?”空絕禪師緩緩道。
南宮伏華雙眉一擰,手中玉傾劍陡然出鞘,一道玉色劍芒自劍尖噴薄而出,斬向空絕禪師。
這道足以斬殺洞天之下任何修士的劍芒卻冇能在空絕禪師的身上留下絲毫痕跡,反倒直接穿過了老禪師的軀體,彷彿眼前的空絕禪師隻是一個幻影一般。
“你不是凡人。”
南宮伏華冷冷道:“慈航佛國禁止修士向凡俗出手,若有違背,立時便會遭受佛國之內的法則鎮壓……你究竟是誰?”
“施主,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明白了?”空絕禪師悠然道。
“我不明白!”
南宮伏華咬牙,再次斬出數道劍芒。
空絕禪師不閃不避,任由那淩厲劍芒透體而過,隻在空氣中留下淡淡漣漪。
“癡兒。”
“你執於【情】之一字,以為男女相悅,白首不離,便是人間至情,值得你四十年念念不忘,要觀其始終……殊不知,此情在佛法看來,不過是鏡花水月,夢幻泡影,終非究竟真實。”
“了無這四十年情海浮沉,皆在緣起緣滅之中,何嘗有半點恒常自性?”
南宮伏華咬牙:“即便如此,數十載相濡以沫,同甘共苦,豈是虛妄?此情此義,難道毫無價值?”
空絕禪師微微搖頭:“男女情愛,能令人暫得歡愉,相互扶持,共渡難關,可若是以為這般可得永恒安樂,便是顛倒妄想。”
南宮伏華此時諷刺大笑:“好一個顛倒妄想!不知是哪位佛陀當麵?在下總算是看明白了……說到底,這四十年也不過是佛門設計,要引我入釋罷了。”
“來啊!都說佛門釋修境界高深處,能夠強行以香火願力度化信眾……既然是前輩在此,又何與我一個後生晚輩辯詰,乾乾脆脆度化了在下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