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尊在上……小僧法號【了無】，本是這錦華城中人士。”

“家中祖輩經營綢緞生意，到小僧父輩，也算頗有資財，不敢說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

了無緩緩道：“小僧……我俗家姓蘇，名少謹。家中行三，上有兩位兄長，皆已接手部分家業……父母原本對我也無甚大期望，隻盼我讀書明理，日後做個富貴閒人，或幫著兄長打理些事務，平安喜樂便好。”

“變故……變故發生在六年前。那年我十二歲。”

了無的聲音頓了頓，繼續道：“城中最大的【淨齋寺】舉辦十年一度的水陸**會，盛況空前……家父篤信佛法，便帶著全家前往觀禮，一是祈福，二也是讓我等小輩感受佛門莊嚴。”

“時年【空絕禪師】繼任淨齋寺住持，登壇說法……禪師乃是有名的高僧大德，佛法精深。”

“他並未講經，反而於法會之上，當眾口出一道玄奧謎題，諸弟子皆不能解，小僧那時也是年幼不懂事，自覺粗通佛法，隨口說了個答案，被禪師聽了去，結果認定小僧身具佛慧，便要收我為徒。”

“慈航佛國，佛法昌盛，百姓大多虔誠……能得高僧收為弟子，尤其是空絕禪師這般人物的親傳，在尋常人家看來，是莫大的福緣與榮耀。”

“小僧一家本就篤信佛教，小僧又非家中獨子，又是空絕禪師親口收徒，父母自是欣然應允，於是法會之後不久，我便在淨齋寺剃度出家，拜入空絕禪師座下。”

“得賜法號【了無】，取【了卻塵緣，無掛無礙】之意……此後便在寺中修行，這一晃便是整整六年。”

了無唉聲歎氣：“師父待我極好，授我經文，教我禪理，說我頗有靈性，假以時日，或可繼承他的衣缽，成為這淨齋寺下一任住持，甚至有望在佛學上有所建樹。小僧也一直以為，這便是我的路了……青燈古佛，晨鐘暮鼓，了此一生。”

“可……可幾日前，她來尋我了。”

南宮伏華挑了挑眉：“她是誰？”

了無垂頭喪氣：“小僧幼時有一青梅竹馬的玩伴，喚作婉兒，她與我同歲，便住在我家隔壁……她家也算殷實人家，雖不如我家富庶，但也不差。”

“我倆小時候幾乎形影不離，向來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小僧剃度那年，據我家中人說，婉兒將自己關在家中哭了好幾日。”

“後來我剃度出家，婉兒逢年過節會來看一看我，不過我隻當與她還是同伴之誼，她來寺中也不問彆的，隻是單純進香禮佛而已。”

“可就在前幾日，她竟尋到了寺裡……她說，她家中要為她定下親事，可她不想嫁給旁人，她……她隻想嫁給我。”

“所以她來問我，要不要還俗，與她成親……”

了無和尚低下頭顱：“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小僧也冇反應過來……隻是那日瞧她，突然覺得婉兒變了，不再是個黃毛丫頭，反倒生得十分好看。”

“她在說家中即將為她定下親事的時候，小僧心中竟冇來由有一股妒火中燒……我一想到她可能嫁作人婦，便……便心中絞痛萬分。”

“原來我與她並非僅僅是玩伴之誼，而是……而是早已傾心於她。”

南宮伏華皺了皺眉：“你既然與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又何必勉強自己去做這個和尚？乾脆還俗回家，自可與你那婉兒喜結連理。”

豈料了無和尚聽了這話卻大搖其頭：“不可，不可……師父說我身具佛慧，是修持佛法的好苗子，若自此精進，未來未嘗冇有得窺佛法至境的一日。”

南宮伏華聞言冷笑：“是了，說到底你還是貪戀權位，你是空絕禪師座下的得意弟子，將來要繼承禪師衣缽的人物，若是留在寺廟中清修，將來這淨齋寺住持豈非你的囊中之物？”

“既然你想做你的得道高僧，又何必耽誤人家？我將那婉兒替你尋來，你當麵與她分說清楚，也算不誤了人家大好韶華。”

了無和尚聞言臉色漲紅，辯解道：“施主未免以己度人……這淨齋寺住持每日講經問禪，一堆事情要做，忙得一刻也不得閒，甚至還會耽誤小僧精進佛法……若非此時寺內並無其他有分量的高僧坐鎮此間，你以為我師父便很喜歡這個差事麼？”

“我之所以猶豫，是因為小僧真心喜好鑽研佛法，隻覺每日參禪修行，說不出的平靜喜樂……”

“可若是留在寺中修持佛法，又難免與婉兒分開……唉。”

南宮伏華聽得好笑，他反問道：“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要在婉兒與佛法之間選一個而已，那我倒想問你，你現今是喜愛【婉兒】多些，還是喜愛【佛法】多些。”

了無和尚耷拉著腦袋：“那還是喜歡婉兒多些的……”

南宮伏華“嘿”了一聲：“你既然已經知曉答案，又有什麼好糾結的？”

“可是，可是……小僧現今是喜歡婉兒多些，但人心易變，再如何矢誌不渝的情愛也有消退的一天，若是往後我與婉兒的感情淡了，最終又變成喜愛佛法多些，難道要再一次出家為僧不成！”

南宮伏華神色不忿：“你怎知你與婉兒的感情便會越來越淡？夫妻日漸相處，感情漸濃的例子也是有的，說到底，你還是不信男女之情能如你愛佛法那般長長久久。”

了無和尚言道：“是了，施主這話切中肯綮……男女情愛，終究隻是小情小愛，比不得家國之愛，更差了普渡眾生的慈悲大愛遠甚。”

“今日小僧選小愛而棄大愛，往後說不定會後悔。”

南宮伏華聽到此處，心中一股無名火竄起，他大聲道：

“好啊！你們都覺得男女之情是小情小愛，都瞧不起我等為情所困之人……仇人瞧我不起，陌生人瞧我不起……就連親朋好友，雖然嘴上安慰我，心中定然也是瞧我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