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紫衣入棺,萬口唾罵
苦槐村的天,是沉了三百年的鉛灰色。
臘月的風捲著雪沫子,刮過村口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刮過那棵螺旋生長的千年老槐樹,最後狠狠砸在那口薄皮棺材上,發出嗚嗚的、像哭一樣的聲響。
棺材是用最劣質的楊木板拚的,連油漆都冇刷,板縫裡還滲著暗褐色的血,被幾個村民罵罵咧咧地抬著,往村頭的土路上一扔,像扔一袋發臭的爛肉。
圍在四周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
“她死了。”
一個豁牙的老婆子,往棺材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快意。
“她終於死了!”
扛著鋤頭的漢子,用鋤頭把狠狠杵著凍硬的地麵,咬牙切齒。
“她活該死了!”
抱著孩子的婦人,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彷彿多看那棺材一眼,就會沾染上什麼臟東西,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敗壞我們村名譽的人,終於死了!”
一句接一句的咒罵,像淬了冰的刀子,密密麻麻紮在那口薄棺上。村民們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眼裡卻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恨意,彷彿棺材裡躺著的,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是毀了他們三百年福報的妖女。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身上裹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手裡死死攥著半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那是棺材裡的姑娘,蘇紫,半個月前塞給我的。
她是半年前來到苦槐村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紫色連衣裙,揹著一個大大的帆布包,是山外麵來的支教老師。她會給我們講山外麵的高樓大廈,講跑起來像風一樣的火車,講不用捱餓、不用怕被山神懲罰的日子。她會把自己帶的糖分給村裡的孩子,會在漏風的土坯房裡給我們上課,會笑著叫我“阿燈”,說我的名字像黑夜裡的光,好聽。
可現在,他們說她死了,說她活該,說她敗壞了村子的名譽。
雪沫子刮在我的臉上,像針紮一樣疼。我看著那些麵目猙獰的村民,看著那口被唾沫淹冇的薄棺,一股憋了很久的火氣,猛地從胸口衝了上來。
我撥開人群,衝到了最前麵,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那些咒罵的村民,大聲喊出了那句話:
“紫衣姐姐到底怎麼毀我們村名譽了?她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咒罵聲、唾罵聲,戛然而止。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驚愕,有茫然,還有一絲被戳破了什麼的慌亂。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可整個村口,靜得隻能聽到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搖晃的聲響。
最先開口的,是村裡的愣頭青二牛。他剛纔罵得最凶,鋤頭把都快杵進地裡了,此刻卻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用他那破爛的布擦了擦嘴角的灰塵,嘟囔著:
“對哦,她到底做了什麼?”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潭裡,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村民們麵麵相覷,交頭接耳起來,臉上的狂熱恨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茫。
“對啊,她做了什麼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我就記得村長說她不是好人,敗壞村風,可具體是啥事啊?”
“我也不記得啦,哎,我這腦子,是老糊塗啦?”
說話的是王婆婆,村裡最麵善的老人,平時總偷偷給我塞紅薯吃,此刻她皺著眉頭,拍著自己的額頭,一臉的困惑。
他們都忘了。
他們咬牙切齒地恨著一個人,罵著一個人,把她活活打死,扔在一口薄棺裡,可他們竟然忘了,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站在那裡,看著這群茫然的村民,心裡一陣發冷。這不是糊塗,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像被人抽走了魂魄,隻留下了被灌輸的恨意。
“都給我閉嘴!”
一聲厲喝,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村口。
村長拄著他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棗木柺杖,從人群後麵走了出來。他的臉皺得像老樹皮,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陰鷙和狠厲,柺杖狠狠往凍硬的地麵上一杵,“咚”的一聲,彷彿要在地上鑿出個地洞來。
“吵什麼吵?有什麼好想的?!”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口薄棺上,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
“她就